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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流言暗涌

梦幻西游之神木命魂

队伍回到神木林那日,天刚过午。

秘境结界在林缘静静流转,队伍穿过最后一段山道,踏上聚居地入口的青石路。消息早一步传进林子,族人三三两两从各处聚拢过来,站在道旁等着。有人是惦记出山的亲人,有人是想听听外头的态度究竟有没有好转——这些日子林里虽封着门,外界传进来的流言却一天比一天难听,谁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盼着出山的队伍能带回一点不一样的消息。

可众人迎上来,看清队伍模样,脸上的期待便一点点僵住了。

出去时是三队年轻人,背着水囊法器,脚步轻快,眼里装着对三界的憧憬,一身精气神像新抽的青竹。如今回来,队伍里不少人衣袍沾着尘土草屑,边角磨出了毛边,有人胳膊上缠着简易布条,有人鬓发散乱,脸色发白。一路低头走着,再没人说笑,再没人探头张望外头的光景。那几个平日最活泼的弟子,此刻垂着肩,目光落在脚下青石上,眼里原先那点亮,已经黯淡下去。

道旁族人一时静了。

有人认出自己的孩子,上前一步,想问外头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话到嘴边,看见弟子那副模样,又问不出口。做母亲的伸手拂过孩子沾灰的衣襟,眼圈先红了;兄长拍了拍弟弟的肩,喉头滚了滚,也只憋出一句回来了就好。队伍缓缓穿过人群,没有谁高声议论,只有衣料摩擦、脚步踏石与压低的吸气声,混在林子里沉沉的风声里。

几个年纪小的族中孩童被大人牵在手里,仰头看着这支垂头走过的队伍,原先想问哥哥姐姐外头有没有带新奇玩意儿,被身边长辈轻轻按住,不敢出声。道旁一株老树下,灵鹿灵儿伏在草丛里,耳尖动了动,望着这支归来的队伍,迟迟没有起身。

有那伤势明显的弟子走过,道旁长辈忍不住别过脸去,抬手抹了抹眼角。谁都看得出来,这一趟出山,孩子们受的不只是皮肉伤。队伍里那股被抽走的精气神,比衣襟上的尘土草屑更叫人心疼。

带队战士走在队首,脸上也没了出山时的沉稳从容。他朝道旁族人略一点头,没有多解释,只示意队伍先各自回去休整,自己转身往长老堂方向去。几位长老得了信,已在堂内候着。

长老堂建在神树东侧,是一间半敞的木石厅堂,四壁刻着族中历代传承的纹样,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神木林与周边山川的图卷。巫奎虎坐在主位,巫真雷披甲立在一侧,巫冰站在案旁,几位长老分列两边。堂内光线偏暗,梁柱间浮着一层淡淡的灵木气息。

带队战士进了堂,躬身行礼,随后站在长案前,一字一句汇报出山经过。

他先说头一站渭水镇。镇子紧挨渭水,本是边境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商队百姓多在此落脚。可队伍到镇外,城门紧闭,城楼士兵弓箭在弦;城墙上贴着悬赏告示,画着巫族服饰纹样,斩杀一名赏白银百两,抓获一名赏白银千两,窝藏包庇者同罪满门抄斩。他们上前说明身份、表明并无恶意,城楼上却一口咬定是勾结蚩尤的妖人,不由分说放箭。弟子们只展开防御,落叶成阵、荆棘破土,挡下箭雨,未伤一人,便退了出来。

堂内无人插话。巫奎虎手指搭在案沿,神情沉肃;巫真雷按刀的手慢慢收紧。

战士接着说,离开渭水镇后,队伍又走了周边几座城镇村落。无论大城小村,一露面便是恐惧、厌恶与敌视的目光,是妖人辱骂,是紧闭不纳的门。他们试着解释先祖五百年前护过三界、族中人心怀正义,可没人肯听、肯信。路上遇过饥饿的乞丐,递去干净食物,对方吓得跪地磕头求饶;遇过卧病的老人,弟子以疗伤灵力缓其病痛,家人却抄起锄头扁担冲出来打骂;路过被洪水冲毁的村庄,想上前帮忙修房,村民也抄起武器把他们赶出,说洪水是妖人引来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除此之外,沿路还遭过几拨觊觎悬赏的散修趁夜偷袭。有一夜宿在山神庙后殿,黑影破窗而入,图告示上那笔赏钱,被队伍结阵逼退。更有两回,队伍在水道与山道旁遭遇别派人马截问,对方不问缘由,便按着流言把他们当成妖人围攻;还有龙宫巡境的人马在河面拦了一程,言语间全是戒备与斥责。弟子们始终记着族长吩咐,不主动惹事,不对普通人出手,一路只守不攻,这才带着人全身而退。

汇报到这里,战士停了一停,胸口起伏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说完:“弟子们身上的伤都不重,可这一路……没有一处肯听我们说一句话。”

堂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风过枝叶的沙沙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战士的话音落下后,满堂久久无人开口。众人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越锁越紧。谁都早料到,流言传到外头,会带来误解与敌意;可谁也没料到,局面已经糟到这一步。谣言像生了根,传遍三界的每一个角落,深入人心,几乎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更没人想到,踏出山门不过短短几日,这些孩子便要受这么多委屈、冒这么多危险。

一位白须长老闭了闭眼,重重叹了口气。另一旁的少壮长老攥紧了拳,腮边肌肉绷起。巫冰站在案侧,指尖轻轻攥住袖口,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巫真雷立在原地,胸口起伏,按刀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死死压着,周身那股煞气却还是一点点散了出来,堂内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案边一只盛着温水的陶盏被这股气劲带得轻轻一晃,盏中水沿荡出一圈细纹,磕在案沿上,发出一声细而清的轻响。堂上谁也没去扶。有人喉结滚了滚,像是想问一问那些村镇如今是何光景,话到嘴边,看见带队战士垂着的眉眼,又咽了回去。梁柱间浮着的灵木气息仿佛也凝住了,满堂只剩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

巫奎虎坐在主位,始终没有说话。他目光落在案上图卷上,那张脸在暗光里看不分明,只眉头紧紧蹙着,眼底压着一层疲惫与沉重。

他抬手缓缓摩挲着案沿,指腹擦过图卷边缘磨旧的纹路。出山前,他心里并非没有顾虑,只是想着结界既已松动,与其困守等死,不如让弟子们出去探一探外界风向,也好为巫族谋一条出路。他原以为,凭巫族世代行善的根底,总能遇上几个肯听解释的人;如今听战士一条条报上来,才知外头的成见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死。这些孩子带回来的,不是外界的态度,而是一盆从头浇到脚的冷水。

堂内的沉默还在继续。

带队战士话音落下,堂内那股压抑的沉默还没压住,巫真雷先动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长案上。石质案面本就厚重,被这一掌拍出一道深深的裂纹,顺着木纹往两边蔓延。他霍然起身,甲叶随着动作一响,眼里滔天怒火再压不住,周身煞气不受控地散开。堂内空气骤然一冷,案上摊着的图卷边角被这股气劲掀得轻轻发抖。

“岂有此理!”

巫真雷的声音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又沉又硬。他立在案旁,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满堂长老,最后落回主位方向。

“我巫族世代守在神木林,与世无争,几时做过一桩危害三界百姓的事?”他一字一句,话里带着压不住的颤,“五百年前蚩尤破封,三界涂炭,是我们先祖没有苟安秘境,遣祭师与其余十四位天命之人并肩死战,多少族人战死在那一战里,前任祭师更献祭了元神,才帮着众人把蚩尤再度封回去。这份代价,三界忘了也就罢了,如今倒好——转头就把我们污蔑成勾结蚩尤的妖人,对着我们的孩子喊打喊杀!”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拔高了一分,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紧。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他胸口起伏,目光扫过堂内一张张长老的脸,声音又沉又硬:“先祖拿命换来的安宁,三界不记也就罢了。如今反倒把刀架到我们自己孩子脖子上,说我们是勾结蚩尤的妖人。这样的污蔑,叫人怎么咽得下去?”

巫真雷是巫族最强的战士,也是族中年轻弟子的统帅。这三队出山的孩子,大半是他一手教出来、看着长大的,在他心里跟自己的孩儿没有两样。他满心盼着这些年轻人能走出林子,替巫族挣一个清白;如今人带了伤、受了委屈回来,他这个做统帅的,怎么可能不怒,怎么可能不心疼。

堂内几名战士出身的长老听着,也都面露不平,有人重重哼了一声。几名少壮长老早已按捺不住,听见真雷这番话,纷纷起身。

“雷大人说得是!”一名长老抱拳,声音里带着怒气,“弟子们不过是想出去好好相处、为族正名,凭什么被人这样对待?”

“这谣言根本就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散播,专门冲着我们巫族来的!”另一人接话,“族长,不能就这么算了。总得给外头那些人一点颜色看看,叫他们知道,巫族不是好欺负的!”

几名少壮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堂上气氛一时激愤。有人攥着拳,有人重重喘着气,眼里全是替弟子抱不平的火。

“弟子们做错了什么?”先前那名少壮长老又开口,声音里满是不解,“出门前族长反复叮嘱,要与人为善、不得生事。路上遇见穷苦的、受伤的,他们哪一回没伸手相帮?到头来递出去的好意全成了罪状,出手相助的人反倒挨了打。这公道二字,到底在哪儿?”

“就算辩不过那些人,也该让外头看看,巫族弟子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另一人接道,“一味退让,他们只会当我们怕了,越发得寸进尺。”

堂上年轻一辈的声音此起彼伏,那股憋在胸口的火气,顺着你一言我一语往上拱。

另一侧,以巫凌云为首的保守派长老却一直静坐不语。

须发皆白的老长老坐在原处,灵木拐杖横在膝上,脸色阴沉。堂上吵得越凶,他眉头锁得越紧。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拐杖在青石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族长,如今你也看到了。”巫凌云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楚,里头满是痛心与不满,“这就是你执意要开山门的后果。”

他抬眼望向主位的巫奎虎。

“当初在长老堂上,老朽便说过,外界人心险恶,谣言早已深入人心。这门一开,只会把全族推到风口浪尖,招来灭顶之灾。你不听,一意孤行,让族里的孩子一个个走出去,去面对外头的风雨。”拐杖又在地上顿了一下,“如今弟子被人当成妖人,喊打喊杀,险些把命丢在外头。族长,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这话沉甸甸压下来,堂上激愤的声音一时低了几分。

坐在凌云下首的一位老长老跟着缓缓开口,语气里全是忧虑:“首老说的是。老朽活了这把年纪,亲眼见过五百年前战后那一场场混战,三族互相仇杀,多少村落化为焦土。我们巫族能在这片林子里安稳活到今日,靠的就是闭门不出、不招惹是非。如今山门一开,把全族老少都暴露在外头,万一那些人联手打上门来,这点结界能护得住几时?”

“弟子们今日只是受了委屈,”另一位保守派长老接道,“来日若是折在外面,留下一家老小,谁去替他们撑着?”

几名保守派长老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护族自保的顾虑。堂上两派各有各的道理,一时谁也压不过谁。

巫真雷猛地转头,厉声反驳:“就算不开这扇门,谣言就会自己消失吗?那些人就会放过我们巫族吗?”

他指了指堂外林缘的方向。

“六大势力虎视眈眈,结界外头围了多少探子、多少觊觎的散修,长老们不是不知道。今日我们躲在林里不出去,他们迟早有一日会打上门来。难道要我们一直缩在这片林子里,坐以待毙?”

“至少关门,有结界守护,他们打不进来。”巫凌云也提高了声音,“族人不必受这份委屈,不必拿性命去冒这个险。如今开了门,我们得到了什么?无尽的辱骂污蔑,弟子满身伤痕——得到了什么?”

两派各执一词,堂上气氛再度绷紧。少壮长老与保守派长老彼此对望,谁也不肯让谁。

就在这时,巫奎虎猛地开口,喝住了两人的争吵。

“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沉沉压过满堂声响。堂内瞬间静了下来。

巫奎虎坐在主位,脸色沉重,眉头紧蹙,眼底布着一层红血丝。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一直在等出山队伍的消息,等来的却是这般结果。是他力排众议坚持开门,是他点头让这些满怀憧憬的孩子走出去面对风雨、承受委屈。这个族长肩上的担子,他比谁都清楚,也难辞其咎。

满堂安静,一道道目光聚到他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巫凌云缓了一口气,语气重新沉下来,再开口时已不再是争执,更像一句最后的规劝。

“族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他缓缓道,“立刻关闭山门,重新激活最高等级的结界,再不踏出去一步。外头的纷争,我们一概不管,安心守着家园、守着族人。再这样下去,巫族真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巫奎虎没有立刻应声。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堂内那张山川图卷前。

图卷上,神木林周边的群山、河道、林脉一一标注,林缘四周密密麻麻,画着许多细小的标记,代表外界各方探子与觊觎法宝的散修。他伸手落在那些标记上,沉声开口。

“诸位长老不妨凑近来看。”

他指尖顺着图卷外缘缓缓移动,标出几处相邻的山势与通道。“东边这条山道,通着渭水镇与几处散修盘踞的落脚点;北边河谷有水路,离龙宫巡境的地界不远;西边山口外,已有别派弟子反复出没。神木林四面环山,看似易守难攻,可真要被人摸清了底细,几处山口水道一堵,里头的人连进退的余地都没有。”

堂内几位长老闻言,纷纷起身凑近图卷,顺着他指尖看过去。堂上一时只剩衣料摩擦与低低的沉吟声。

“诸位看看这些。”他指尖顺着林缘一圈划过,“战神山脉群山里,早已围满了各大势力的探子,还有不少觊觎镇族之宝的散修。他们早就盯上了我们这片林子。”

“就算今日我们关上山门,重新封死结界,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巫奎虎顿了顿,“关门在他们眼里,只会坐实我们心虚、坐实妖人头衔。到那时,谣言只会传得更凶,针对我们的手段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众长老。

“更何况,五百年之期将至,蚩尤封印松动,邪煞已经蔓延到三界四洲。”他声音沉而稳,“我们就算躲得过六大势力的围攻,也躲不过蚩尤破封之后的那场浩劫。唇亡齿寒,三界若是沦陷,神木林不可能独善其身。”

“开门,至少还有机会向三界澄清我们的立场,找到愿意相信我们的盟友,联合更多力量一同对抗这场危机。”巫奎虎一字一句,“关门,就是困在笼中坐以待毙,走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到这里,神色沉了沉,又缓缓开口:“当日力排众议、坚持开山门的,是我这个族长。弟子们在外头受的委屈,这份责任,我先担着。只是事已至此,回头已无路可走;与其在堂上争谁对谁错,不如想想接下来如何护好族人、应对外头的局面。”

堂内无人插话。

巫奎虎的目光从众长老脸上一一扫过。

“我知道大家心疼弟子,害怕外头的恶意,想守住这片家园。”他语气放缓了一分,“我和大家一样心疼这些孩子,愧疚他们受了委屈。可不能因为这点挫折,就退缩放弃。先祖五百年前能挺身而出,如今巫族的儿女,不能当缩头乌龟。”

堂内沉默了片刻,一位长老痛心疾首地开口:“族长,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今外头根本没人愿意相信我们,没人肯听解释。弟子们出去,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喊打喊杀。就算想澄清,又能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巫奎虎答得坚定,“天机城、女魃墓、皇沙、月宫、花果山,这些盟友相信巫族,也愿意帮忙。我们可以通过他们,把巫族的声音传到三界各处,澄清这些谣言。总有一天,三界会知道,我们巫族到底是怎样一个族群。”

他顿了顿,又把几方的情形略作交代:天机城与巫族世代交好,城中机关防线往来便利,可代为传讯;女魃墓精于辨邪识煞,最清楚巫族所修并非邪术;皇沙之国与巫族有旧谊,曾多方为巫族说话;月宫、花果山虽远,却也认得巫族的为人。这些势力散布三界各处,各有各的门路,若肯出面替巫族作证,总比巫族自己闭门辩解要有力得多。

几位长老听着,神色稍稍松动了些。可想到外头流言已成燎原之势,这点指望又显得单薄,堂上的凝重并未真正散去。

说完这句,满堂再度陷入沉默。

众人心里都清楚,巫奎虎说得没错。事到如今,巫族已无退路;关门是饮鸩止渴,是坐以待毙,只有继续走下去,才有一线生机。可一想到弟子们在外头遭遇的那些恶意,想到前路还会有更大的危机,每个人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巫凌云重重叹了口气,灵木拐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话。他不再反对,算是默认了族长的决定。其余长老见首老如此,也都沉默着,不再开口争辩。

巫真雷胸口那团火虽未全消,也知道此刻争不出别的结果,按着刀柄退到一侧,神色依旧沉肃。保守派长老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到底没再出言阻拦。方才吵得最凶的几名少壮长老,这会儿也被这满堂沉气压住,各自垂着眼,心里那点想出去理论的冲动,暂且按了下去。

堂内的僵持,暂时落了下来。可谁都明白,这一场争执平息下来的,只是堂上的意见分歧;结界外头那些窥伺的眼睛、越传越凶的流言,并没有因此退去半分。

堂上争执落定,巫奎虎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提了精神。

他坐回主位,目光扫过众长老,一条条把决议吩咐下去。

“从今日起,没有长老堂的批准,任何弟子不得私自踏出山门。”他声音沉稳,“外头悬赏的告示还贴着,散修与各派人马都在结界外窥伺,弟子私自出林,等于把性命送到人家刀口上。”

几名长老点头记下。

“结界防御重新加固。”巫奎虎接着道,“林缘巡逻人手加倍,日夜轮值,严防外界之人偷偷闯入神木林。各段节点都再查一遍,有松动的地方立刻补上。”

巫真雷在一侧沉声应下,这些巡防部署本就归他统领。

“另外,即刻传讯天机城、女魃墓等交好势力。”巫奎虎转向巫冰与文书长老,“把如今外头的情形如实告知,请他们帮忙在三界范围内替巫族澄清这些谣言。盟友那边的回讯,一到便拿到堂上来议。”

指令简短明确,一条一条落下来,堂内长老各自领命。

巫真雷当即起身,要领人去清点林缘巡防人手。他走到堂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案上那张布满标记的图卷,眉头拧着,脚下步子比平日沉。巡防加固的差事压在他肩上,他心里清楚,从今日起,结界外那一双双窥伺的眼睛,得日夜提防着,半分松懈不得。

文书长老取来传讯符,当场写下要送往各方盟友的口信,墨迹干透,便交由信使往林缘传讯。巫冰站在案旁,把决议一条条记在心里,预备回头再交由祭师一脉按惯例通报全族。

议事到此才算散了。

长老们陆续起身离开。走出长老堂时,各人脸色各不相同。几名少壮长老满脸怒色,脚步又沉又快,显然还没压下心头的火气;保守派长老忧心忡忡,一路走一路低声叹气;另有几位长老夹在两派之间,眉头紧锁,唉声叹气地出了门。

堂内的人一个个走空,长案上的图卷还摊着,裂纹从真雷那一掌下蜿蜒开去。巫奎虎独自在主位坐了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倦色更深。

原本因开门山而有了一丝生气的神木林,再次被一层沉重压抑罩住。

队伍归来的消息,半日之内传遍了聚居地。族人很快都知道了外头的恶意,也知道了弟子们受的委屈与伤害。整座林子被一股复杂的情绪笼罩着——有愤怒,有委屈,也有无力。

演武场与林中空地上,年轻弟子们聚在一处,义愤填膺。有人摩拳擦掌,说凭什么要忍,恨不得结伴出山去找那些放箭、辱骂的人理论,甚至打上一场,把这口气讨回来。旁边同伴虽没说话,眼里也压着同样的不甘。可族长禁私出的命令已经下来,众人只能把这股火压在胸口,对着空气挥拳跺脚。

几个伤还没好利索的弟子靠在演武场边的木柱上,听着同伴议论,脸上又是委屈又是茫然。他们想不通自己不过是照族里吩咐出门历练、善待路人,怎么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妖人。有人低头摩挲着胳膊上尚未拆去的布条,有人望着山门方向出神,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聚居地另一头,老人们凑在自家檐下,愁眉苦脸地低声商议。他们听着外头的流言,想着结界外虎视眈眈的各方人马,只怕那传说中的灭顶之灾就要落到林子里。有人念叨着先祖传下的安稳日子,有人唉声叹气,眉头整日都舒展不开。膝边的幼童被大人凝重的神色唬住,也不敢像平日那样吵闹,乖乖挨着长辈坐着,小声问一句是不是外头的人要来欺负咱们。老人摸摸孩子的头,只说有大人在,别怕,话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林子里再没有往日那种安宁平和的光景。

禁令与加固结界的决定,很快由巫冰与各房长辈逐一通报到聚居地各处。年轻弟子听见不得私出山门,先是一阵哗然,随即又蔫了下去。有人不服气,低声争辩说留在林里什么也做不了;被长辈一句“出去再折一个回来怎么办”堵了回去,只能闷闷地散去。巡防人手按真雷的分派重新编排,林缘几处旧节点逐一查验加固,巡逻的脚步比往日密了一倍。

白日里,林缘山道上随处可见结伴巡逻的战士,彼此核对结界节点,检查有无外人窥伺留下的痕迹。入夜后,林缘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换班的脚步声在小径上此起彼落。以往这个时辰,林子里只闻虫鸣;如今多了一圈守夜的人影,把聚居地护在当中。战士们心里也憋着气,只把这股劲全使在巡防上,谁也不肯在自己值守的段落出半分疏漏。

路上遇见,族人彼此交换的不是往日的寒暄笑意,而是压低声音的议论与担忧。各处角落里,时有压抑的争吵——年轻一辈想出去争个公道,长辈们怕再惹出祸事,两拨人说着说着便红了脸。更多时候,众人只是沉默着,各自心里揣着对未来的不安。

风穿过林间古木,枝叶沙沙作响,听上去也比往日沉了几分。神树依旧矗立在林子中央,满树生机不减,可树下往来的族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往日里林中空地随处可见的嬉闹声、练法术的呼喝声,这些日子都低了下去,整座林子像被一层沉沉的云雾罩住,只等外头的局面有个分晓。

长老堂里,众人散尽之后,巫奎虎独自又坐了许久。案上的传讯符还没全部发出,图卷上那些代表探子的细小标记,在天光里一个挨着一个。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连日未歇的倦意压下去,重新拿起一支笔,斟酌给盟友的回信。结界要加固,族人要安抚,谣言要澄清,外头六方的虎视眈眈要应对——一桩桩压过来,没有一桩能由得他慢慢商量。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场长老堂上争出的,不过是一个继续往前走的方向;真正难走的路,还在后头。

神木林内压着的阴霾还没散去,结界外头的流言,反倒像疯长的野草一般,愈发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起初,外头传的不过是“巫族勾结蚩尤、是潜藏在三界的邪恶异类”。等三队弟子出山又归来,这说法很快变了味道,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骇人。

不知从哪里先起的头,渐渐传开了新的说法——说巫族擅闯城镇,是用邪术残害过路的百姓,说是族中修士修炼的邪功,要吸食人血、采补生人精气方能精进。先前那些被误打的百姓、被闭门不纳的村镇,都被人添油加醋,编成了一桩桩“巫族作恶”的传闻,在一处处坊市、集镇、茶寮酒肆里流转。

传的人添一句,听的人再添一句,假的越说越像真的。等到流言顺着商路、散修驿站、门派往来传遍三界各地,许多人根本没见过巫族弟子,提起神木林一族,已先入为主地把他们当成了吃人的妖人。

茶寮里说书人添油加醋,把巫族弟子说成了青面獠牙的妖物;坊市间摆摊的散修借着悬赏招揽同行,说得有鼻子有眼;村镇里邻里相告,谁家走了远亲回来,也要叮嘱一句,若遇着神木林来的人,万万不可招惹,更不可留宿。有那离神木林地界尚远的州县,百姓连巫族究竟是哪一族人都分不清,提起这两个字,却已是满脸厌憎。

这些风声,是通过往来商队、传讯符与盟友的口信,断断续续传回林子里的。族人听到的版本虽零碎,却已足够让人心里发寒。起初还有人抱着侥幸,想着外头不过是一时误会,日子久了自会澄清;可一天比一天恶毒的说法传回来,这最后一点侥幸,也被磨得所剩无几。

“吸食人血修炼”这六个字传到林里时,不少年轻弟子当场变了脸色。他们自小在神木林长大,修的是自然灵力,疗愈生灵、滋养草木,何曾碰过什么邪功。被人编排出这般勾当,荒谬之外,更有一股说不出的屈辱。年长的族人听完,只重重叹气——谣言越是离谱,越是说明外头已没人肯坐下来分辨真假;到了这个地步,再如何辩白,怕是都无济于事。

族中传习法术的堂屋里,往日里一同练功的弟子相对无言。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层温和灵力,想不通这股滋养草木的力量,怎么在旁人嘴里就成了害人的邪术。

巫真雷听完弟子汇报,又在长老堂上压着怒火争了一场,回到自家院中,便独自坐在石凳上,再没说过一句话。

天色从日头偏西滑到暮色四合,他一直坐在那里,腰间弯刀搁在身侧。他一只手握着刀柄,指节攥得泛白,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院外林子里偶尔传来族人低声的议论,风一阵一阵掠过檐角。他既没有起身去演武场训话,也没有召集战士冲出去理论。胸中那团怒火翻腾了一下午,一次次撞着胸口,到底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若带着人闯出去,正中了外头那些人的圈套。巫族越是被激怒、越是动武,那些谣言就越坐实。他是族中战士统帅,一步都不能走错。

有那么几回,他几乎要起身去召集麾下战士,可念头刚起,便又按了下去。外头那些人等的,正是巫族沉不住气、先动刀兵;真雷若一时冲动,这些孩子受的委屈便再也说不清,反倒要落个妖人作乱的实证。他在军中多年,这点克制与取舍不是不懂,只是每回想起城楼上射下来的箭、百姓举起的锄头,胸口那团火便烧得他坐立难安。

可压得住脚步,压不住心里的痛。他低头看着掌下的刀柄,眼神沉得像积了乌云。那些孩子是他教出来的,受了这样的委屈,回到林里还得被族长禁令按住,不能出去讨一个说法。这份憋屈,他比谁都清楚。

日头一点点沉进山背,院里的影子越拉越长。族中送饭的族人曾来送过一回饭,搁在石桌边便退下了,饭菜直到暮色浓重也没动几口。

暮色渐渐浓了。

入夜之后,聚居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熄下。白日里压抑了一天的林子,到夜里更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流与风穿枝叶的声响。

谁也没有留意,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离开了自家屋舍,顺着林中小径,往禁地边缘的方向摸去。

是巫胡儿。

他今年八岁,身形已比寻常孩童高半头,脚步放得极轻,借着树影掩护,一路走到那片被结界与禁令圈住的禁地外围,在一块大石后头蹲了下来。

禁地深处,那股被封印镇压的力量并不为人所见,可在他的感应里,地底隐隐有躁动的气息一阵阵漫上来,阴冷、沉郁,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缓缓翻动。

他隔着层层屏障,远远望着那片禁地,眸色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长老堂里的争执、族中压不住的愤怒与委屈、外头越传越凶的流言,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巫族如今被三界误解围攻,族内人心惶惶,一片大乱。旁人眼里,这是一场危机;落在他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这样的大乱,或许正是他一直等待的机会。

平日里族中长辈目光都落在那个三岁的妹妹身上,演武场上的夸赞、长辈的偏爱,他看了一年又一年。如今全族被流言搅得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盯着谁、夸着谁?等乱局再深一些,规矩与看管松下来,他便能趁隙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少年蹲在石后,眸色一点点沉下去,把这些盘算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地底那股力量无声无息地勾着他,渴望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缠上来。他在石后蹲了片刻,呼吸微微急促,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到底还是把那股翻涌的渴望压了下去。

时机未到。他还不能惊动族中长辈,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露面。

少年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禁地方向,转身退回夜色深处,几步便隐入树影,不见了踪影。

他一路回到自家屋舍,推门时放得极轻,屋里一片安静。隔壁爹娘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他在门后站了片刻,才慢慢摸回自己的榻边躺下。眼底那点压下去的渴望并未消散,只是被他连同这一夜的盘算一起,藏进了心底最深处。

夜风拂过禁地外围的草木,低低的声响里,那股躁动的力量仍旧在沉沉蛰伏,耐心等待着。林子中央神树的枝叶在夜色里轻轻翻涌,生机不减,可地底那层被封印镇压的东西,也正借着族中人心浮动、结界紧绷的当口,一日比一日更不安分。

流言在林子里压了几日,巫家院中也始终沉着一层暮色。

这日傍晚,巫真雷又从外头回来,进门便往院中的石凳上一坐,解下弯刀搁在膝头,半晌没有言语。肩背绷得笔直,眉眼间的沉郁一日比一日重。

巫冰在屋里听见动静,端着一盏温水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脸色本就带着几分常年不见暖光的苍白,此刻眉目间也压着忧色,语气却放得很柔。

“别再憋着了。”她把水盏递过去,“这几日你饭也用得少,夜也睡不安稳,再这样下去,身子先垮了。”

巫真雷接过水盏,指尖抵着温热的盏壁,却没有立刻喝。他望着院角那丛被晚风吹得轻摇的紫罗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是我这个做统帅的没用。”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那些孩子,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他们满怀期待走出林子,想为族人挣个清白,回来却一身是伤。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有的额角还没好利索。我这个当叔叔、当统帅的,连自己族人的孩子都护不住。”

他握着水盏的手微微收紧,眸色沉沉。

“外头的人说什么,我可以忍。可一想到孩子们在外头受的那些委屈,我这心里……”后半句他没说完,只重重吐出一口气。

巫冰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身为巫族祭师,心里那股无力感,其实比真雷更重。预知梦这些日子又清晰了几分——梦里的火海一日比一日逼近,林子里族人的哀嚎声像贴着耳根响起来。她夜夜压着那些画面,不肯在家人面前露出来。可越是压着,心里越清楚:一场大的劫难,正在一步步朝神木林挪过来。她如今还能守着这片林子、守着眼前这些人,可真到了梦里那一日,她这个祭师,究竟还能护住多少,心里并没有底。

那些梦境碎片,这些天反复在她眼前晃。

先是神树脚下的火光,一截截古木被烈焰舔舐,枝叶烧成灰烬簌簌落下;再是林屋一间间塌下去,族人奔逃的身影在浓烟里若隐若现,哀嚎声从四面涌来。梦里的真雷一身浴血,倒在火海里,再也没能站起来;而她自己立在崩塌的结界前,身前是漫过来的黑暗,怀里死死护着年幼的蛮儿。每回惊醒,她都要在榻上坐许久,听着身边儿女平稳的呼吸,才敢把心口那阵寒意一点点压下去。

她比谁都明白,祭师一脉的预知梦从不是无端幻象。梦里的火海越是清晰,那一日就越是近了。可她不能说,也不能露——说出来只会先乱了家人与族人的心。她只能强撑着这副平静模样,把所有惶恐独自咽下去。

她把这些念头一层层压下去,面上只维持着平静,伸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

“别这样说。”巫冰声音很轻,“眼下不是谁的过错。你我都在尽力,族里的孩子也都平安回来了。只要人在,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真雷没应声,低头看着掌心水盏里自己的倒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盏中温水慢慢饮了一口,滚烫的水滑过喉咙,胸口那股闷火稍稍压下去一些。

“我知道你说得在理。”他声音依旧低沉,“可一闭上眼,就是孩子们在外头受的那些脸。我是战士,护不住族人,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先把身子养好。”巫冰抬眼看他,“你若垮了,族里巡逻、护族的担子谁来挑?孩子们回来,还盼着你领着他们把日子过下去。”

真雷缓缓点了点头,肩膀那股绷了几日的劲,这才松了少许。

院里一时静下来,晚风吹过檐下的灵木,发出细碎的轻响。院角紫罗兰的花瓣被风掀动,落了一两片在青石地上。天边最后一点余晖褪进山背,暮色一层一层漫上来,把院里两人的影子拉得柔和了些。

就在这时,屋门被轻轻推开,小小的身影端着一只木盘,一步步走了出来。

是巫蛮儿。

她蓝紫色的头发梳成两个小丫髻,发梢银铃铛随着脚步叮地轻响,发间那枝新鲜紫罗兰晃了晃,淡紫色小长裙曳过门槛。她走得很慢,盘上放着另一盏温水,身侧冰晶玻璃珠隐在虚空里,只在她灵力微动时透出一点冷润微光。

“爹爹,娘亲。”

蛮儿仰起小脸,软糯地唤了一声,端着木盘走到石凳边,把那盏温水递向巫真雷。

“爹爹喝水。”

巫真雷低头看着女儿递到跟前的小水盏,愣了一下,方才伸手接过来。他掌心宽大粗糙,包住女儿小小的手,嗓音放柔了许多:“多谢蛮儿。”

蛮儿没立刻走,仰起脸看了看爹爹的眉眼,又伸出小手,轻轻贴到他蹙起的额角。小手掌温热软和,顺着他紧锁的眉头轻轻抚平。

“爹爹不皱眉啦。”她软声说,“皱着眉头,会累的。”

巫真雷被她这一下弄得心口一软,紧绷的眉眼不自觉舒展了些。他低低应了一声,抬手覆在女儿贴在自己额上的小手上。

蛮儿这才靠着石凳站定,紫眸在爹爹和娘亲脸上转了一圈。她年纪虽小,却早就觉出这些日子爹娘与族人都不开心,林子里也没有往日热闹。她歪了歪小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认认真真开口。

“爹爹,娘亲以前教过蛮儿。”她说话一句一顿,软软的,“只要我们心里是好的,做的事是好的,就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说。别人不明白,以后总会慢慢明白的。”

这话原是巫冰平日里教她的通透道理,从三岁小丫头嘴里复述出来,奶声奶气,却一句句落进了夫妻俩心里。

巫冰一怔。

她望着女儿仰着的小脸,那双紫眸干净澄澈,里头没有半分外头流言带来的怨怼,只有纯粹的认真与善意。眼眶忽然一热,她侧过脸,悄悄抬手抹去眼角那一点湿意,随即又转回来,伸手把蛮儿揽到膝边。

“蛮儿说得对。”她声音有些哑,却还是笑着。

蛮儿被娘亲揽着,又看向巫真雷,小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郑重许下什么心愿。

“蛮儿以后要好好学法术,快快变强。”她一字一句,“变强了,就能保护爹爹娘亲,保护族人,也帮大家把巫族的名声说清楚。”

她说这话时,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眸底掠过一点极淡的金光,很快又隐去。

巫真雷看着女儿,胸口那团压了几日的沉闷,像被这盏温水、这句软话化开了一角。他伸手揉了揉蛮儿的发顶,没有多说什么,只重重应了一声:“好,爹爹等着蛮儿长大。”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院里点起了灯。灯火暖黄,映着石桌与三人的身影。巫冰把蛮儿抱在膝头,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梢;真雷把那盏温水又推到女儿手边。蛮儿靠在娘亲怀里,仰头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娘亲,小手悄悄握住两人交叠的手指。白日里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流言与委屈,在这一刻稍稍松了松。

屋里灵儿被放出来,温顺地走到蛮儿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她膝头。一人一鹿,在灯下安安静静挨着。

自那以后,蛮儿比往日更用功了。

每日清晨,她照旧跟着师父巫奎虎修习心法与法门;白日里除了祭祀知识与巫族历史,她还缠着长老们问过往的战事与族中旧事。她学得慢,记得却牢,小小的眉头蹙着,一遍不懂便再问一遍。

吐纳心法上,她年纪小,经脉尚未长全,引气时常常一阵便觉得吃力。可她从不偷懒,师父教过的一呼一吸,她每日清晨照做,灵力在经脉里走一圈,稳一分是一分。祭祀的仪轨、祭师一脉传承的口诀,她一句一句跟着母亲念,念得还不太清楚,却已能背下大半。族中历史更让她上心:先祖如何定居神木林,五百年前那场大战如何收场,前任祭师又如何献祭元神护住族人。她听着这些旧事,似懂非懂,只把那些人的模样与选择牢牢记在心里。

打坐吐纳时,身周那股自然灵力与神树的共鸣一日强过一日,冰晶珠子浮沉间透出的冷光,也比从前更稳更亮。有时她坐在神树脚下静心,满树枝叶便像认得她一般,沙沙轻响,一缕缕温润生机顺着根系漫上来,与她体内那股纯净灵力轻轻相和。巫奎虎在一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练功之余,她也没闲着。

每逢探得有受伤弟子从外头回来,她便揣着点心,提着小水囊,挨间去探望。伤者卧在榻上,她便站在床边,软声问一问伤势,能帮上忙的便上前搭手;有时弟子伤势好转,她便坐在榻边,听他们讲林外的见闻,陪他们说说话解闷。

族中老人行动不便,她便扶着慢慢走到檐下晒太阳,坐在旁边陪说话,哼一曲巫族传下的小调。老人笑起来,她也跟着眉眼弯弯。

有一回,她去探望一名胳膊上中了冷箭的年轻弟子。那弟子躺在榻上,脸色还没缓过来,见小师妹进来,勉强笑了笑。蛮儿搬来小矮凳坐在床边,认认真真催动星月之惠,淡银色微光覆上他尚未痊愈的伤处。她灵力薄,疗到一半额头便沁出细汗,小眉头蹙着,却不肯先停。弟子过意不去,说自己好多了,让她先歇一歇;她摇摇头,软声说再等一会儿,等伤处不疼了才好。微光一点点渗进去,弟子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下来,连声道谢。蛮儿这才收回手,从怀里掏出揣得温热的点心,递到他枕边。

聚居地西头住着一位腿有旧疾的老婆婆,平日不大出门。蛮儿隔几日便去一趟,扶着婆婆在檐下慢慢走两步,回来替她把屋前扫干净,坐在矮凳上听婆婆讲从前林子里的旧事。婆婆讲起五百年前先祖护族的故事,她托着小脸听得入神,末了哼一支新学的小调给婆婆听,逗得婆婆笑出了声。

巡逻的战士换班路过,她常跟着阿奴姐姐,提着一桶清水,一碗一碗递到战士手里。小手端着碗,稳稳递过去,甜软软地说一声辛苦。战士们接过水,看着这张小脸,心里的疲惫便淡了几分。有年长的战士揉了揉她的发顶,说小丫头快快长大,将来也是族里的好祭师;她认真地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这片林子里,总还有纯粹的善意与暖意,在小丫头身上一日日延续下去。

夜里独坐时,蛮儿偶尔会想起先前到访神木林的那几个小伙伴。

那些日子六个人在林间同游,在山洞里立下一辈子家人的约定,眉心那瓣桃花印记虽隐着,彼此的牵连却还在。隔着千山万水,她总隐隐觉得,那些小伙伴一定也在各自的地方好好长大,有朝一日还会再相见。她偶尔抬手摸摸眉心,那里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印记还在,那份牵连就断不了。

这份来自远方的信任与羁绊,是她心里另一股稳稳的力量。外头的人可以把巫族说得很坏,可这几个小伙伴当初握住她的手时,眼里的信任做不了假。

风穿过神树枝叶,沙沙作响。蛮儿站在院中,望着林子中央那株直插云霄的上古神树,小小的身影被晚灯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还不懂外头的世道有多复杂,不懂前路等着巫族的是怎样一场风雨;可她心里那点守护的念头,已经悄悄扎下了根,一日比一日牢固。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枝紫罗兰,又看了看身侧静静悬浮的冰晶珠子,转身往屋里走去。发梢银铃铛叮地轻响,在渐深的夜色里传得很远。林子里的流言还在暗处翻涌,可这个三岁的小丫头,已经学着把自己能做的那一份,一件一件认真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