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半,秋雨敲窗。
老城巷尾的「砚灵斋」还亮着一盏孤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狭长细碎的光影,寒意顺着门缝往里钻,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阴气。
沈砚坐在老旧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暗沉的铜钱。
她穿着简单的素色布衣,黑发松松挽起,眉眼清冷淡漠,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不是常人的白皙,是常年见阴阳、沾阴气的冷白。
从她十五岁彻底开了天眼开始,她的世界,就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普通人深夜寂静,而她的深夜,永远藏着数不尽的游魂低语、枉死悲鸣。
“咚咚——咚咚咚——”
急促又僵硬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不似活人敲门的轻巧,沉闷、冰冷,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寒,精准打破深夜的死寂。
时辰,子时三刻。
夜半子时,阴门大开,敢这个时辰来敲渡灵铺子门的,从来不会是人。
沈砚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的铜钱稳稳落下,正反面落定,卦象大凶。
她声音清淡,没有半分惧意,冷淡淡开口:

门没锁,进。
木门无风自开,一股刺骨的冷风瞬间席卷整间屋子,灯烛剧烈摇曳,光影错乱。
一道纤细惨白的身影,缓缓飘了进来。
女人穿着早已过时的白色连衣裙,浑身湿透,长发贴在惨白浮肿的脸上,双眼空洞漆黑,没有一点眼白,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皮肉外翻,透着乌黑的死气。
她双脚离地半寸,周身萦绕着浓重的怨煞之气,是含恨而死、怨气极重的枉死厉鬼。
活人见之,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被吸尽阳气,一命呜呼。
可沈砚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女鬼身上,语气淡漠:

枉死不散,滞留阳间,所求何事?先说因果,再谈酬劳。
她守沈家祖规,渡灵不问情,只问因果,万事皆有代价。
女鬼空洞的双眼缓缓转向沈砚,喉咙里发出沙哑晦涩的呜咽声,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委屈:

我……我是被人害死的……他们骗我钱财,害我性命……尸骨沉塘,无人知晓……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阴气骤然暴涨,屋内桌椅轻微震颤,窗外秋雨骤然变大,风声呜咽,宛若鬼哭。

我要报仇!我要让害我的人血债血偿!
凄厉的女声骤然尖锐刺耳,满屋阴雾翻涌,朝着沈砚狠狠扑来。
寻常道士见这百年难遇的怨鬼,早已心神俱裂、落荒而逃。
可沈砚端坐不动,眉眼依旧清冷,指尖轻轻一扣,桌上镇宅的桃木牌骤然发烫。

放肆!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镇压阴阳的威压。
狂暴的阴雾瞬间凝滞,张牙舞爪的厉鬼直接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得后退数尺,浑身怨气溃散大半,身形都变得透明几分。
沈砚抬眸,目光冷冽如霜:

阳间恩怨,自有律法审判。你枉死可怜,可若肆意害人、乱扰阳间秩序,无需天道出手,我便就地镇杀,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她从不纵容恶鬼,哪怕身世可怜、死得凄惨。
可怜,从来不是作恶的理由。
女鬼浑身颤抖,空洞的眼里落下黑色的血泪,凄厉哽咽:

律法?没人查我的案子……他们有钱有势,把我的死,当成意外落水……我沉在冰冷塘底整整一年,日晒水浸,尸骨腐烂……我真的、太冤了……
看着女鬼近乎溃散的怨念,沈砚沉默片刻。
她见惯了世间不公,见惯了阳间律法无法丈量的阴暗,见惯了无数枉死之人,含恨不散,困于人间。
良久,她缓缓开口:

我可以帮你翻案,找出真凶,昭雪你的冤屈。
女鬼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极致的光亮。
沈砚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冷而清晰。

但规矩不变。我渡你怨气,平你冤孽,替你讨回公道。代价,是你三魂七魄中的一缕阴元,从此归入我命数,受我管束,永世不得作乱。
阴阳交易,等价交换。
天下没有免费的渡化。
女鬼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

我愿意!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
就在交易落成的瞬间,屋外骤然掠过一抹极淡的墨色身影。
巷口暗处,风雨沉沉。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衣人影静静立在雨夜之中,周身寒气森然,万鬼避让。
谢临渊眸光沉沉,透过摇曳的灯火,落在屋内那个清冷淡然的少女身上。
千年轮回,岁岁重逢。
这一世,她依旧是那个心冷道正、渡灵渡世的沈砚。
也依旧,是他执念千年、甘愿逆天改命、万劫不负的唯一执念。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散在风雨之中,温柔又偏执:

阿砚,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孤身渡阴阳,受尽天命孤苦。
劳斯写得太有氛围感了,读着真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