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天在医院碰壁之后,陈燃终于意识到,蹲守、送吃食、当面邀约,全都行不通。
鹿野的心防砌得太高,他越是直白地逼近,鹿野退得越远。硬碰硬,只会把仅剩的一点余地彻底碾碎。
陈燃在车里坐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里存的旧照片。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鹿野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脸色苍白,却笑着转头看他。那时候鹿野眼里的光,是完完全全落在他身上的。
他删掉了编辑好、打算发给鹿野的长篇道歉消息。
既然鹿野讨厌他出现在眼前,那他就换一种方式。不去打扰他工作,不堵在走廊引人侧目,只悄悄帮他扫清麻烦。
陈燃吩咐助理,去查鹿野最近的琐事。
不多时,助理的消息一条条传过来。鹿野手上跟着一个家境困难的患儿,手术费用缺口很大,家属四处借钱,愁得整夜睡不着;科室申请新的监护仪器,审批流程卡了许久;鹿野租住的公寓水管老化,报修好几次物业都拖沓着不上门。
陈燃看着屏幕,眼底浮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这些都是鹿野正头疼的事。他不用露面,不用让鹿野知道是他做的,只悄悄把问题摆平。等鹿野发现麻烦消失,或许能明白,他是真的想改。
最先安排的是患儿的医药费。陈燃通过慈善基金会匿名打了足额款项到医院的专项救助账户,备注定向给到那个孩子,不留姓名。
紧接着是科室的仪器审批。陈燃不动声色联系了相关负责人,流程卡壳的节点悄悄疏通,原本遥遥无期的审批,第二天一早就顺利通过通知到科室。
最后是公寓的水管。他让人联系靠谱的维修师傅,赶在鹿野夜班的时候上门修好,一并检查了电路、热水器,把隐患全部处理妥当,维修费提前结清,只留下一句匿名关怀。
做完这一切,陈燃没有去医院。他只是让助理远远留意,不要打扰,只告诉他进展。
他等着,等着鹿野发现这些变化。
这天下午,鹿野查完房,护士长兴冲冲找到他,把审批单递过来:“鹿医生,监护仪批下来了!本来还说至少要等一个多月,不知道上面怎么加急了。”
鹿野接过单子,眉头轻轻一蹙。他清楚这套设备的申请流程,手续繁杂,不会无缘无故加急。
没过多久,患儿的主治护士过来告诉他,救助款到位,孩子的手术费凑齐了,家属激动得直掉眼泪。
两件事撞在一起,鹿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等到夜班结束,他回到公寓,进门就看见厨房修好的水管,维修师傅留的字条,没有署名。
所有线索凑到一处,答案几乎不用多想。
除了陈燃,不会再有别人这样大费周章,悄无声息介入他的生活。
鹿野站在整洁的厨房里,安静地站了片刻。他没有生出半分感动,只有一种被越界的不适感。
他是医生,习惯自己承担压力,习惯按规则解决难题。困难是真的,但他不需要陈燃以这种隐秘的方式介入进来,强行挤进他已经关上的生活。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基金会对接人的电话,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这笔匿名捐助,麻烦原路退回。孩子的费用,我和科室后续会走正规救助渠道筹集。”
对方愣了一下,反复确认他的意思。鹿野态度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挂断电话,他又联系科室,跟主任说明情况。仪器审批的加急来路不明,他申请暂缓接收,重新走正常流程。主任听完他的顾虑,沉吟片刻,同意了他的想法。
最后,他找到维修平台,把维修费重新结算,转账还给师傅,托师傅帮忙转达,以后不用再接受匿名安排上门。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清晨。天边浮起淡淡的晨光,鹿野靠在阳台栏杆上,风吹起他白大褂外搭的薄外套。
他不是不知道陈燃的用意。陈燃以为默默帮忙,就是温柔和弥补。可陈燃始终没有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缺钱、缺设备、缺修好水管的工人。
是长久以来的轻视、猜忌、忽视,是一次次被消耗干净的信任。这些东西,不是靠暗地里摆平琐事就能修补的。
陈燃那边,很快接到助理忐忑的汇报。
“陈总,钱被退回去了。鹿医生跟院里申请,仪器审批也暂缓了,维修费他自己补了……”
陈燃捏着手机,指节骤然收紧,心口像被冷水浇透。他本以为这是一条稳妥的路,避开正面冲突,悄悄给予善意,总能软化一点鹿野。
没想到,鹿野拒绝得这样干脆,不留一点情面。
他驱车去往医院,没有再去走廊堵人,只是停在住院楼对面的马路边。隔着车流和玻璃窗,他远远看见鹿野从楼里走出来,和同事低声说着话,神色平和,从容淡然。
那份从容,是不再被他牵动情绪之后,才有的平静。
陈燃坐在车里,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喉咙发涩。
从前他掌控一切,习惯用资源、财力解决所有麻烦,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善待。直到现在他才慢慢懂,鹿野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可懂得的这一刻,好像已经太晚。
他拿出手机,给鹿野发了一条消息,文字很短,没有逼迫,没有纠缠:
【我只是不想看你为难。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再擅作主张。】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安安静静,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鹿野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写病历。视线扫过,他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直接锁屏,把手机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笔落在纸上。
他不需要陈燃的补偿,无论是明面上的讨好,还是暗地里的相助。
他的生活,他想自己掌控。
马路对面的车里,陈燃盯着漆黑的屏幕,无声地坐了很久。烈火还在烧,只是这一次,火焰烧向他自己,灼热,又孤单。1
好多地方都能感受到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