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术结束之后

下午四点十七分，手术灯熄灭。

鹿野摘下沾着淡血点的手术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扯下口罩，下颌线条干净冷白，眼底没有多余情绪，只有长时间站手术台沉淀下来的疲惫。

“手术顺利，病灶切除干净，后续按方案监护。”他声音平稳，对身边的助手交代完毕，转身走向后方的更衣室。

手术室门外的长廊永远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淡而顽固，浸透每一寸地砖与墙壁。来往医护脚步放轻，生怕打破这里紧绷的秩序。鹿野是心外科的骨干，一台高难度的瓣膜置换手术，整整耗了六个小时。

他换好便服，浅灰色针织衫衬得身形清瘦。刚拉开更衣室的门，视线便撞上长廊尽头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燃。

男人一身剪裁妥帖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和周遭白衣往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靠在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目光直直锁向这边，沉得像压着雨夜的海。

鹿野脚步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沿着长廊往电梯口走，仿佛只是撞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擦肩而过的刹那，陈燃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的力道很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从前鹿野很熟悉这只手，它会揽着他的腰，会替他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也会在争执最凶的时候，说出一把把扎人的话。

现在，只觉得刺骨。

“鹿野。”陈燃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谈谈。”

鹿野微微用力，平静地挣开他的桎梏。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他垂眸扫了一眼，没有发怒，语气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冷水：“陈总，我下班了，没有空。”

“我等了你六个小时。”陈燃跟上他的步伐，高大的身影落在鹿野身侧，将大半的光线遮住，“从你进手术室开始，我就在这里。”

“没人让你等。”鹿野目视前方，步伐没有放缓，“我们已经分开三个月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直直砸在陈燃心上。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也是在这间医院附近，鹿野坐在他车里，安静地和他说分手。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没有控诉，只是清清楚楚告诉他，不想继续了。

那时候陈燃只当他是一时赌气。他们在一起三年，鹿野向来性子软，不管他多忙、多忽略人，争执过后，最后妥协的永远是鹿野。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随口说了几句重话，转身去应付一场跨国酒会，以为等他忙完，一切就会回到原样。

等他再回头，才发现鹿野这次是真的收了心。

电话拉黑，消息不回，刻意避开所有有可能碰面的场合。他守在公寓楼下，鹿野会拜托同事代为转告不要再来；他托人递过去的礼物，原封不动退回来。

陈燃这才慌了。

他习惯鹿野的迁就，习惯那份随叫随到的温柔，长久以来当成理所当然，直到这份温暖彻底从他生命里抽离，空出来的位置，空得让人难受。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陈燃放低了声音，这对一向说一不二的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退让，“之前很多事，是我不好，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鹿野停在电梯门前，指尖按在下行按键上，侧过头看他。他眼底清清浅浅，找不出半分从前的缱绻。

“陈燃，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我不是闹脾气，是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为什么？”陈燃喉结滚动，“三年，说放下就能放下？”

“不是一瞬间放下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鹿野抬脚走进去，站在靠里面的位置，“是很多次等不到你的晚饭，是你不分青红皂白的猜忌，是我熬完通宵手术，想和你说说话，你只觉得我在添麻烦。一次一次，慢慢就凉透了。”

他抬眼，看向门外的男人，语气没有怨怼，只有释然之后的平静：“我是医生，每天看着很多人和生离死别打交道，早就明白，不是所有喜欢，都能走到最后。我耗不起了。”

陈燃站在电梯外，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隔开两个人。金属门板映出他的脸，一贯冷硬的轮廓，此刻染上一层狼狈。

电梯数字一路往下。

鹿野靠在轿厢内壁，缓缓闭上眼。长时间手术带来的疲惫席卷上来，心脏轻轻发闷。他以为自己提起过往的时候，会难过，可现在心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他曾经很爱陈燃。爱到愿意放下自己的节奏，迁就他永无止境的忙碌，包容他骨子里的傲慢。可爱意是消耗品，一次次被忽视、被刺伤之后，早就慢慢耗尽了。

楼下大厅人来人往。鹿野走出住院楼，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拿出手机，点开同事发来的消息，是明天早会的病例资料。

他还要继续做手术，救很多人。手术刀可以修复破损的脏器，可他自己那颗曾经碎过的心，已经不需要谁再来修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燃追了下来，西装外套被风掀起一角，往日运筹帷幄的模样荡然无存。他望着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鹿野，我不会放弃的。”

鹿野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算作回应，径直走向停车场。

夕阳斜斜落下来，把陈燃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钉在医院门前。

烈火已经烧起来了，只是这场迟来的追逐，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