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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

无名之塔

电梯门打开,一股热浪裹着酒味、烟味和汗味扑过来。音乐很响,低音鼓点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像有人拿锤子敲肋骨。灯光昏暗,头顶是那种老式迪斯科球,转得慢,把碎光甩在墙上、天花板上、吧台的酒瓶上。

林越走出电梯,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巨大的厅,没有窗户,天花板很高,吧台在最里面,一排酒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酒瓶里的液体颜色从透明到黑,有些在发光,有些在冒烟。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马甲的人,脸是一张白色的面具,没有五官,面具表面很光滑,像瓷器。

舞池里有人在跳舞。十几个人,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胳膊抬起来要好几秒,脚挪一步要好几秒。林越看了两眼才发现,他们的脚踝上拴着细线,线从地板缝里伸出来,绷得很紧。跳舞的人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不动。

周哥站在电梯口,没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吧台上有酒单,每一杯酒对应一个条件,喝完才能过。但酒单上的字会变,酒保会‘推荐’,推荐的酒不一定是你需要的。我上次选了‘疼痛’,扛过来了,左手两个指头到现在还是麻的。”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确实微微发抖。

阿蓝问:“还有别的规矩吗?”

“舞池里那些人,别碰他们。”周哥说,“碰了线,线会断,断了的人会醒,醒了之后会扑人。我上次看见一个人碰断了一根线,跳舞的当场就扑上去,咬住那人的脖子,咬了两分钟,那人就没动了。”

小戴脸色发白,说:“那我们怎么过去?吧台在舞池后面。”

“绕着走。舞池边上有一圈空当,线够不到那里。”周哥带头往边上走,贴着墙根。

林越走在第二个,小戴第三,阿蓝最后。墙根很窄,大概半米宽,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壁纸,壁纸上面全是划痕,有指甲划的,有刀刻的,有些划痕旁边还留着字:“别选沉默”“疼痛是假的”“酒保在骗你”。

走了大概二十步,林越看见墙根地上蹲着一个人。活的,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听到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嘴唇干裂,眼睛很红。

“你们是新来的?”她声音很哑,“别去点单。我在这蹲了三天了,看了一轮又一轮。点‘清醒’的,三十分钟不能闭眼,闭了就死,有人撑不住闭了一下,酒保走过去,手一抬,那人就倒了。点‘遗忘’的,喝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塔里,站那发愣,被舞池里断线的人拖走了。点‘疼痛’的,能扛,但扛完了,手和脚会麻好几天,下一层爬不动。”

周哥问:“‘沉默’呢?”

“喝完了不能说话,一小时。不说话就不会死,但这一小时里,舞池的线会一根一根断,跳舞的人会下来,你不说话就没法提醒队友,队友一慌,动一下,线全断。”那个女的抬起头看了周哥一眼,“你们四个人,最好一个人点单,其他三个等。别一起喝。”

周哥看了她两秒,问:“你点了什么?”

“我没点。我在这等,等有人点了‘沉默’扛过去,门开了,我跟在后面混进去。但等了三天,没人扛过去。”

周哥没再理她,走到吧台前。酒单摊在吧台上,字确实在变,林越盯着看了一会儿,看见“清醒”两个字慢慢模糊,变成“遗忘”,又变成“疼痛”,又变回“清醒”。酒保站在吧台后面,面具朝着他们,一动不动。

“一个人点。”周哥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我点。你们等着。”

林越说:“你上次点过疼痛,这次点别的。我来。”

周哥看了他一眼,没争,退了一步。

林越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酒单上的字在他面前停住了,定格在“沉默”上。酒保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推到林越面前。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喝完之后一小时不能说话。说话,门不开。不说话,门开。”

林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味道,像凉白开。他放下杯子,闭上嘴。

酒保抬起手,指了指吧台后面那面墙。墙裂开一道缝,缝里是黑的。缝旁边有一行字:“一小时。不说话。”

林越坐在凳子上,不说话。周哥、阿蓝、小戴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那个蹲在墙根的女的站起来,慢慢往这边挪,挪到吧台旁边,蹲下,盯着那道缝。

小戴站在阿蓝旁边,一开始还站着,后来蹲下去了。他蹲在吧台底下,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划着划着,手指碰到一个东西。圆滚滚的,凉的,表面有凸起。他摸了两下,那东西动了一下。他吓了一跳,缩回手,又伸过去,把它从吧台底下的角落里拖出来。

是一只犰狳。

但跟普通的犰狳不一样。它的壳是一个迪斯科球,就是头顶那种,表面全是小镜片,一片一片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把碎光甩在小戴脸上。壳底下伸出四条短腿,每条腿末端是三个小爪子,抓着吧台底下的木头。前面有一个头,从迪斯科球的一个缺口里伸出来,头很小,尖尖的,像蜥蜴的头,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盯着小戴看。尾巴从后面伸出来,细长细长的,末端卷着,像一根弹簧。

小戴捧着它,愣住了。那东西也不跑,就趴在他手心里,尾巴一甩一甩的,扫过小戴的袖口。

周哥看见了,皱着眉,用口型说:“放回去。”

小戴摇头,把那只迪斯科球犰狳往怀里揣了揣。犰狳把头缩回去了一点,只露出两只眼睛,腿也缩了,整个球缩成一团,卡在小戴的胳膊和胸口之间。

周哥想发火,但林越还在沉默期,不能说话,周哥自己一出声,酒保就会摇铃,林越就要重来。周哥只能压着嗓子,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别惹事。”

小戴点了点头,但没把犰狳放回去。

舞池那边,一根线断了。跳舞的一个人停下来,脚踝上的线垂在地上。它站了两秒,然后转头,往吧台这边走。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周哥握紧折叠刀,阿蓝把撬棍横在身前。

那个人走到吧台前三米的地方停住了,歪着头看林越。它大概闻到了什么,视线往下移,移到小戴怀里那只迪斯科球犰狳上。那只犰狳从壳里伸出头来,黑亮的眼睛跟那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尾巴一甩,从壳里甩出一小团光,光落在吧台上,弹了一下,灭了。

那个人退了半步,转身走回舞池,脚踝上的线自己接上了,它又开始跳舞。

周哥看了那只犰狳一眼,眼神变了。

又过了十分钟,又断了一根线。这次断线的人直接扑向墙根那个女的。女的叫了一声,往旁边滚,滚到吧台下面。周哥用刀背砸在那个人的后脑上,砸了一下,那人晃了晃,没倒。阿蓝用撬棍戳它的膝盖弯,它跪下去,周哥补了一下,它趴在地上不动了。

女的从吧台底下爬出来,喘着气,说:“谢谢。”

周哥没理她,盯着舞池。剩下的线还在,跳舞的人还在跳。

三十分钟的时候,断了第三根。这次断线的人离小戴最近,小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吧台,吧台上的一个空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声音很响。酒保的面具转过来,朝着小戴。小戴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越坐在凳子上,不能说话,只能看。他看见酒保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铃铛,放在吧台上。铃铛旁边有一行字:“有人出声,摇铃。铃响,门不开,点单的人重来。”

酒保的手放在铃铛上,没摇。它看着小戴,等了几秒,把手收回去了。

小戴的嘴唇还在抖,但他没出声。他怀里那只犰狳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碰小戴的手腕,像是在提醒他别出声。

五十分钟的时候,缝变宽了一点。墙根那个女的站起来,往缝那边挪。周哥拦住她,摇了摇头。女的看了他一眼,又蹲回去了。

一个小时到了。缝完全张开,里面是一部电梯,按钮上写着“7”。

林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张开嘴,第一句话是:“走吧。”

四个人往电梯走。小戴抱着那只犰狳,犰狳趴在他怀里,尾巴卷着他的胳膊,腿缩着,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小何跟在最后面,周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女的停了一步,说:“我能跟着吗?我不抢东西,我就在后面。”

周哥看了林越一眼。林越说:“带上吧。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女的叫自己“小何”,说自己是第3层浅滩进来的,卡在酒吧这层三天了。她跟在队伍最后面,走路有点瘸,左脚踝上有一圈红印,像是被线勒过。

电梯门口,周哥忽然停下,转过身看小戴:“把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小戴犹豫了一下,把迪斯科球犰狳捧出来。周哥伸手去接,犰狳把尾巴一甩,弹了一下周哥的手背,不重,但周哥缩回了手。

“它会认人。”阿蓝说,“刚才那个人靠近它,它甩了一团光,那人就退了。这东西不简单。”

周哥看了犰狳一会儿,说:“第6层奖励里没有这个东西。它是自己长在这层的。带上吧,看看能不能用。但小戴,你负责看着它,它要是惹事,你连它一起滚。”

小戴点头,把犰狳揣回怀里。

电梯门关上。林越靠着墙,嗓子有点干。小戴在旁边小声说:“谢了,刚才我没出声。”

“下次别撞东西。”林越说,“还有,那东西你从哪捡的?”

“吧台底下。它缩在角落里,壳上全是灰,我以为是个坏掉的迪斯科球,一摸它动了。”小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犰狳,犰狳睁着一只眼睛看他,尾巴尖勾了勾他的手指,“它挺乖的。”

周哥哼了一声,没说话。

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空旷的空间,看不到边,没有墙,没有天花板,脚下有踩踏感,但看不见地面。

周哥说:“第7层,空白。我上次没到过这层。”

小戴抱着犰狳走出电梯,犰狳从壳里伸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尾巴甩了两下,缩回去,不动了。1

段评

作者大大写的氛围拿捏得太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