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漠北风雪归，前尘皆成空

隆冬腊月，漠北的风雪，烈得能啃噬人的骨血。

鹅毛大雪漫天倾覆，压垮了破败的荒城土墙，也冻僵了沈令戎早已失去温度的四肢。

破旧的毡衣薄如蝉翼，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她蜷缩在冰冷的断壁之下，浑身冻得僵硬，连抬手呵一口热气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茫茫白雪，荒芜苍凉，不见半点人烟。

这是她来到漠北的第三个年头，也是她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一日。

三年前，京城繁华落尽，她世代忠良的镇国将军府一夜倾覆，父兄遭人构陷，流放边疆，生死未卜。昔日京中人人艳羡的嫡女，沦为无家可归的弃子。

而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藏了十余年的执念，是那个她从七岁初见，便悄悄放在心尖上的少年——永宁侯世子，谢临衍。

她爱了他整整十年，爱得卑微内敛，爱得小心翼翼，从未敢宣之于口，只默默藏在心底，盼他岁岁平安，盼他前程似锦。

可她倾尽年少温柔守护的人，最终亲手迎娶了她的庶妹，沈令妤。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轰动整座京华。

那日她站在将军府冷清的角门之外，远远望着漫天喜庆的红绸，望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卓绝的谢临衍，温柔牵着笑靥娇软的沈令妤，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沈令妤是府中最会示弱卖乖的庶女，自幼温顺懂事，嘴甜心软，深得长辈偏爱，也轻易得了谢临衍的另眼相看。

所有人都说，谢临衍与沈令妤是天作之合，温润世子配娇软佳人，相得益彰，圆满至极。

只有沈令戎知道，沈令妤温顺假面之下，是何等的阴毒嫉妒。

是沈令妤，常年在府中挑拨离间，暗中散播她的流言，抹黑她的名声；是沈令妤，刻意模仿她的字迹，伪造通敌书信，间接构陷将军府；也是沈令妤，在她满心隐忍暗恋之时，不动声色夺走了她的一切。

而谢临衍，那个她爱了十年的少年，从头到尾，从未信过她半句辩解。

他信了沈令妤的柔弱无辜，信了旁人的流言蜚语，默认了将军府的罪责，坦然迎娶罪人之妹，坐享盛世安稳。

大婚之后，沈家彻底败落，无人再顾及她这个落魄嫡女。皇家一纸旨意，将她赐婚漠北蛮荒老酋，作为和亲弃子，远赴万里苦寒之地。

三年漠北岁月，她尝遍世间疾苦，受尽折辱磋磨。昔日金尊玉贵、才情斐然的将军嫡女，被磋磨得形容枯槁、满身风霜。

弥留之际，风雪更烈，寒风灌入喉咙，带着刺骨的冰凉。

沈令戎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不是父兄惨死的模样，不是漠北三年的屈辱苦楚，而是年少初见的惊鸿一瞥。

那年春和景明，廊下海棠盛放，十五岁的谢临衍立于花下，白衣胜雪，眉目温润，眉眼间是不染尘埃的清隽温柔。

就是这一眼，困住了她整整十年，耗尽了她的年少芳华，最终换来家破人亡、客死异乡的凄惨结局。

何其荒唐，何其不值。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再也不要遇见谢临衍，再也不要动情半分。

前尘爱恨，执念痴念，尽数随风散去，从此两两陌路，再不相见。

剧烈的寒意席卷全身，意识彻底沉沦，无边黑暗吞噬了她最后的生机。

风雪呜咽，掩埋了女子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

“小姐！小姐您醒醒！”

清脆焦急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软糯，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臂。

温暖轻柔的触感覆盖周身，没有刺骨风雪，没有冰冷冻土，只有春日和煦的暖意，萦绕四肢百骸。

沈令戎的意识骤然回笼，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流苏锦帐，绣着细密的海棠纹样，是她闺房独有的样式。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兰香，是她常年佩戴的熏香味道。

阳光透过雕花菱窗，细碎洒落屋内，温暖明媚，驱散了所有阴冷寒凉。

她怔怔地抬起手。

白皙纤细、细腻温润，肌肤紧致饱满，指尖柔软温热，没有常年劳作的粗糙茧子，没有漠北风雪冻出的青紫冻疮。

这不是她那双枯槁残破、布满伤痕的手！

“小姐，您可算醒了！方才您在院中赏春，不慎被石凳绊了一下晕倒了，可吓死奴婢了！”贴身侍女晚晴见她睁眼，悬着的心瞬间落下，连忙上前搀扶她坐起身。

赏春晕倒？

沈令戎眸光微颤，环顾四周熟悉的闺房陈设，精致雅致，一尘不染，皆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她颤抖着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晚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轻声答道：“小姐，今日是承平十三年，三月初六呀。明日便是长公主举办的春日宴，京中所有世家子弟、闺阁贵女都会赴宴呢。”

承平十三年，三月初六。

短短八个字，如惊雷在沈令戎脑海中炸响，让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她回来了。

她竟然从漠北的皑皑风雪中，重生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所有遗憾尚可挽回的春日之前！

这一年，将军府权势鼎盛，父兄安然无恙，阖家安稳。

这一年，沈令妤尚且伪装温顺，无人知晓她的蛇蝎心肠。

这一年，她尚且未曾深陷执念，对谢临衍的爱意还未卑微到尘埃里。

也是这一年的春日宴，是她与谢临衍年少纠缠的开端。那日宴会上，她不慎落水，被谢临衍相救，那一次温柔援手，让她沉沦十年，执念一生。

前世的她，因这一次相救，心生爱慕，步步沦陷，最终落得满盘皆输、身死异乡的结局。

滚烫的酸涩与刺骨的悔恨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泪水在眼底打转，最终尽数冷却、消散。

沈令戎缓缓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平静与淡漠。

老天有眼，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她沈令戎，斩断前尘痴念，抛却儿女情长。

不争虚名，不逐情爱，不恋故人。

唯愿护家人安稳，守自身顺遂，平淡度日，安然一生。

至于谢临衍。

从此山高水远，人海陌路。

她避之，远之，断之，绝之。

此生，永不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