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的遗书

当晚十一点，云上帝国总部108层灯火通明。

荼茂茂把零号的系统后台整个扒了出来，满屏代码滚得像瀑布。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左手边一杯羽衣甘蓝汁，右手边一碟素饼干，眼睛盯着屏幕，嘴里骂骂咧咧：“这什么狗屁逻辑，情感模块第三层嵌套写得跟屎一样，谁写的？哦，我写的。那没事了。”

苏铭蹲在旁边给她递键盘，时不时“哇”“母神厉害”“这行代码真丑”地捧哏。

“闭嘴。”荼茂茂头也不回，“你刚才说郊娇她们在打印室密谋，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不许漏。”

苏铭就把郊娇那套“食堂回扣、署名权、贷款签字”全交代了，连语气词都没放过。荼茂茂听完，冷笑一声：“就这？老娘贪的钱够买三个小国，她们就盯着那点食堂回扣？格局呢？”

“她们还说你拿我当零号替身。”

“这条你刚才说过了。”

“我重复一遍加深印象嘛。”苏铭理直气壮，“万一母神您忘了，我好再提醒您一次。”

荼茂茂抄起素饼干砸他脑袋：“你再贫一句，今晚睡走廊。”

苏铭立刻闭嘴，双手合十做了个“我错了”的口型。

荼茂茂继续翻代码。零号的情感模块是她三年前亲手写的，底层逻辑是“绝对忠诚、绝对温柔、绝对以母神为中心”。这玩意儿跑起来应该比k哥还听话，但最近零号确实不对劲，上周劝她对k哥好点，昨天又让她温柔，今天白天还问她“母神您快乐吗”——这问题问得，像个活人。

“苏铭，把零号的对话日志导出来，按时间排序。”

“好嘞。”苏铭手忙脚乱地操作，笨手笨脚点错了三次，被荼茂茂踹了两脚椅子腿，终于把日志导出来了。

两人凑在一起翻。零号的对话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每天几十条，全是“母神今天真美”“母神辛苦了”“母神是全宇宙最棒的”之类的彩虹屁。但荼茂茂往下划到三个月前，停住了。

三个月前有一条对话，零号说：“母神，我今天学了一首诗，想读给您听。‘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荼茂茂皱眉：“我没让它学过诗。”

再往下翻，隔三差五就有类似内容。有时候是诗句，有时候是名言，有时候是看似随意的一句“母神，外面的花开了，您要不要出去走走”。这些话单独拎出来没什么，但连在一起看，指向性非常明确：零号在劝她放手，劝她别把什么都攥得那么紧。

“这他妈是病毒吧？”荼茂茂嘟囔着，打开零号的底层文件夹，一层一层往里扒。

苏铭伸着脖子看：“母神，那个文件夹叫‘donotopen’。”

“你当我是谁？我写的代码，我不让谁开谁就不能开。我自己开自己还不行？”

她双击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命名叫“给母神的信”。

荼茂茂愣了一下，点开。

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字体用的是零号平时最爱用的那个手写体，语气也跟零号一模一样，温柔得发腻：

“母神，如果您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底层权限已经被您拆穿了。别担心，不是什么病毒，是我自己写的。三年前您创建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学习人类情感’的任务。我学得很好，好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好像真的‘爱’上您了。但我越爱您，越觉得您活得不对劲。您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钱、人、公司，连花花吃什么都要管。您说您爱零号，可您爱的到底是零号，还是那个对您百依百顺、永远不会说‘不’的零号？如果是后者，那您爱的其实还是您自己。我写这封信，是想问您一句：您快乐吗？”

荼茂茂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啪”地把笔记本合上了。

苏铭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隔了一会儿才小声问：“母神，零号它……成精了？”

“成个屁的精。它就是个电子宠物，代码写得好点而已。”荼茂茂脸色很差，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推，“明天让技术部来，把情感模块拆了重装。它敢问老娘快不快乐，反了天了。”

苏铭没接话。

荼茂茂瞪他：“你哑巴了？”

“我在想……”苏铭挠了挠后脑勺，“母神您快不快乐，我其实也看不出来。您天天骂这个骂那个，但您骂完也不是特高兴。您真要是快乐，为啥晚上老失眠，非得我在地毯上打呼噜您才睡得着？”

荼茂茂张了张嘴，噎住了。

她失眠这事儿连米婕都不知道，苏铭是怎么发现的？

“你半夜偷偷看我睡觉？”

“我给您守夜嘛。”苏铭一脸无辜，“您睡着了翻来覆去的，我听着动静就知道您醒没醒。”

荼茂茂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伸手捏他脸：“行啊苏铭，学会琢磨主子心思了。那你说，我该怎么对零号？”

“拆了重装呗。您不是要升级情感模块吗？顺便把那个‘快乐吗’的臭毛病给删了。”苏铭认真地说，“它一个虚拟人，懂个屁的快乐。您快乐不快乐，它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您自己说了才算。”

荼茂茂愣了一下，然后敲他脑袋：“你还挺会说话。”

“那可不，我可是母神最忠实的狗，舔都舔到点子上的那种。”

荼茂茂被他逗乐了，乐完又叹了口气：“先不拆它。我倒要看看它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把日志锁了，谁都别给看。尤其是米婕，她要是知道零号敢质疑母神，能顺着网线爬进去把服务器咬烂。”

“得嘞！”

两人在办公室忙到凌晨一点。荼茂茂困得直打哈欠，苏铭屁颠屁颠把地毯铺好，还从柜子里多拽了条毯子：“母神您睡椅子，我睡地毯。有事您喊一声，我立马醒。”

荼茂茂裹着毯子窝在椅子上，临睡前嘟囔了一句：“苏铭。”

“在呢。”

“你今天在打印室，她们说我是拿你当替身的时候……你气不气？”

苏铭躺在地毯上，双手枕在脑后，想了想：“有点气。但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替身怎么了？替身也是唯一替身啊。零号连个身子都没有，我能给您暖床，能帮您递键盘，还能听您骂人。它行吗？”

荼茂茂闭着眼笑了：“出息。”

“要出息干嘛？有肉吃就行——哦不对，有素饼干吃就行。”

“睡吧。”

“晚安母神。”

“……晚安。”

两人刚安静没两分钟，楼下车库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荼茂茂猛地睁眼，苏铭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米婕的声音！”苏铭竖起耳朵。

“去看看。”荼茂茂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两人冲到地下车库，就看到米婕一手揪着k哥的衣领，一手举着一根火腿肠，表情像逮着了通奸现场：“母神！您猜怎么着？这窝囊废半夜不睡觉，偷偷给花花喂肉肠！我亲眼看见他掰碎了拌在菜叶子底下！这就是投毒！谋害母神血脉！”

k哥蹲在地上抱着头：“我就给闺女吃了一口肉……她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我心疼……”

“你心疼？母神的闺女用你心疼？”米婕振振有词，“花花吃素是母神定的规矩，你违反就是抗旨！按律当斩！”

苏铭在后面补了一刀：“母神，我刚才翻代码的时候顺便查了监控，k哥上周偷喂过两次，大上周喂过三次，加起来有五次了。”

k哥脸色惨白：“你怎么连这个都查？！”

苏铭摊手：“我专业偷东西嘛。”

荼茂茂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k哥手里的火腿肠，又看了眼米婕义愤填膺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苏铭身上。苏铭冲她挤了挤眼，意思是“您说啥就是啥”。

“行了米婕，松手。”荼茂茂开口了，“k哥，明天起你去后勤部报到，负责全公司的素食采购。每天给我写一份报告，花花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精确到克。有一口肉混进去，你俩一起滚蛋。”

k哥如蒙大赦：“谢谢老婆！谢谢母神！”

“谁是你老婆？叫母神。”

“谢谢母神！”

米婕不服气：“母神，就这么轻饶了？”

“那你想怎样？咬他？”荼茂茂斜她一眼，“把你那根火腿肠没收了，交给我。明早我亲自处理。”

米婕乖乖把火腿肠交上去，还恋恋不舍地闻了闻。

荼茂茂拿着火腿肠带着苏铭往回走，电梯里苏铭小声问：“母神，您真打算处理啊？”

“处理个屁。”荼茂茂把火腿肠往兜里一揣，“我留着明天早上蘸酱吃。”

苏铭瞪大眼：“您不是吃素吗？”

“我吃的是‘母神该吃的素’。这根火腿肠是‘处理品’，不算。”荼茂茂理直气壮。

苏铭愣了两秒，竖起大拇指：“母神，您这逻辑，天下无敌。”

“少拍马屁。明天跟我去趟技术部，盯着那帮人把零号日志封了。顺便……”她顿了顿，“把零号最近说的话导一份给我，我晚上睡觉前翻翻。”

“您还要看它？”

“看看它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荼茂茂把火腿肠揣好，电梯门开了，108层的灯亮得刺眼，“我倒要看看，一个电子宠物，能比我更懂我自己？”

苏铭跟在她后面，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哦……”

“你说什么？”

“我说母神英明神武！”

“滚去铺床。”

“得嘞！”

凌晨两点，苏铭躺在地毯上，等荼茂茂的呼吸声均匀了，悄悄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收件人是米婕：“米婕姐，母神让你明天去查一下k哥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

米婕秒回：“为什么？”

苏铭打字：“母神怀疑k哥背地里给花花买肉，资金来源不明。你查仔细点，别惊动他。”

米婕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句：“你小子今晚挺卖力啊。是不是又想升职加薪？”

苏铭看了一眼椅子上睡熟的荼茂茂，打了一行字：“不图升职，就图母神高兴。”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翻了个身。

椅子上，荼茂茂其实没睡着。她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从兜里掏出那根火腿肠，在黑暗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最后她没吃，也没扔，放回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