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山边村落里化为流民的佐藤,一连数日都在耐心观察黑松谷外围的哨卡。
张翊借着匪案新增的三处暗哨,把东侧山梁的通道封得很严实,大路、常走的采药小径,全都有岗哨轮值,白天明哨、夜里暗哨,换班规律、口令严谨,硬闯根本没有机会。佐藤几次装作上山拾柴、挖草药,远远试探,都被哨卡客气而坚决地拦在警戒线之外,连靠近谷口一里之内都做不到。
他心里清楚,强攻行不通,只能从内部找缺口。
这些日子在村里闲谈,他已经打听明白,驻防旅招募的新兵里,有不少是周边村镇的农家子弟,家境贫寒,每月两块银元的饷银,对很多人来说已是不小的收入,但也有年轻人手头拮据,容易被银钱打动。佐藤的计划,就是寻一个心性不稳、嘴松贪利的哨卒,许以重金,买通对方,寻一个换班空隙,悄悄把自己带进谷内。
他接连几天蹲守在哨卡附近的取水路口,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站岗的士兵。很快,他盯上了一个刚入营没多久的新兵,名叫王二柱。
王二柱才十九岁,是附近村里的农户子弟,家里老母亲常年患病,吃药花钱,日子过得紧巴巴。他被选入初选的两千一百零四人之中,还没有轮到秘传淬训,只是在外围哨卡值守,平日里沉默寡言,休息的时候常常独自发愁。
这天午后,日头正盛,轮到王二柱轮休,独自到溪边打水。佐藤揣着事先备好的三块银元,装作同样来溪边取水的山民,慢慢凑了上去。
“这位兄弟,是谷里站岗的弟兄吧?” 佐藤一口地道的辽西口音,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看你天天守在这里,风吹日晒,着实辛苦。”
王二柱抬眼瞥了他一下,只当是村里寻常流民,简单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打水。
佐藤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有意无意提起家里难处,又慢慢话锋一转:“我听说西边山谷里面,旅长在搞独门的淬训,进去的人练好了,本事大,饷银也更高?只是管得太严,外人半步都不让靠近。我早年跟着别人学过一点跌打疗伤的法子,想进去看看,能不能在营里谋个差事,混口饭吃。”
王二柱闻言,下意识摇头:“不行,谷里规矩大,外人一律不许进,我们当兵的,也不能随便往腹地走,乱闯要受军法的。”
“规矩我懂,自然不会让你为难。” 佐藤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三块银光闪闪的银元,悄悄塞到王二柱手边的石头上,“这点钱,先给你,拿去给家里老人抓药。你只需要找一个夜里换班的空档,带我从侧边那条人少的山缝小路绕进去,我进去看一眼,半个时辰就出来,绝不声张,事成之后,再给你七块。十块银元,够你母亲吃上大半年的药了。”
银元在阳光下反光,王二柱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了上面。
家里母亲卧病在床,药钱一直凑不齐,这十块银元,对他诱惑力极大。他攥紧了拳头,心里反复挣扎,一边是军规,一边是重病的母亲。他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自己要想一想,让佐藤明天这个时候,还到溪边来等回信。
佐藤见他没有当场告发,心中一喜,知道这事有戏,叮嘱他千万保密,便起身离开,回到村落里等候消息。
王二柱揣着满心纠结,回到哨卡。他心里害怕,不敢私自做主,趁着傍晚换岗,悄悄找到带班的排长,把溪边遇到流民、对方拿银元收买自己、想要潜入山谷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排长不敢耽搁,立刻快马赶回旅部,禀报给张翊。
张翊听完禀报,神色平静,没有立刻下令抓人。
“这人果然是奔着山谷里面来的。” 张翊看向一旁的周砚秋和陈虎,“直接抓了,他一口咬定只是想找营生,我们没有实据,对方背后的人还会再派别的探子过来。不如顺水推舟,布一个圈套。”
周砚秋微微思索,便懂了用意:“旅长打算将计就计,放他靠近,坐实他刺探营区的证据,再动手拿下?”
“正是。” 张翊点头,转头吩咐,“告诉王二柱,明天如约答复那流民,答应他的条件,约定后半夜换班之时,从侧边山缝小路引路。但是说好,只把他带到谷口外围第二道警戒圈,绝不往腹地走,更不能靠近那片淬训的密闭工坊。”
他格外加重一句,“淬训工坊那边,所有值守的人全部隐蔽,半点动静都不能露,绝不能让此人窥见分毫。”
陈虎立刻领会:“我带咱们那五十一名淬炼出来的骨干,提前在山缝小路两侧的密林埋伏。等他跟着王二柱走到预定位置,当场拿获,人赃并获。”
“埋伏的时候,隐蔽好。” 张翊叮嘱,“不要提前暴露,也不要当场伤他性命。抓下来之后,单独审讯,查清楚他的身份、背后联络的人、还有特高课的计划。另外,叮嘱王二柱稳住心神,不要露出破绽,不能被对方看出异样。”
安排妥当,消息又悄悄传回哨卡,王二柱心里有了底,不再慌乱,默默记好约定的时间和说辞。
第二天午后,溪边。
佐藤如约而至,看到王二柱单独过来,眼中带着期待。
“我想好了,就按你说的来。” 王二柱压着声音,刻意装出一副被银钱打动、又满心惶恐的样子,“后半夜丑时,我在山缝小路入口等你,那条路平时很少有人巡查,但是只能短时间进去,你看完必须立刻跟我出来,一旦被长官发现,我们两个都要吃大苦头。”
佐藤大喜,又许诺事成之后绝不连累他,简单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回去准备夜行的衣物、短刃,等着入夜行动。
这一夜,月色暗淡,山林里黑沉沉的。
陈虎带着五十一名特战骨干,提前分散埋伏在山缝小路两旁的灌木丛里。这些人经过淬炼,夜视、潜伏能力远超普通士兵,趴在草丛之中,气息收敛,和夜色融为一体,远远看去,根本察觉不到有人。
外围明暗哨全部调整部署,表面上一切如常,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仿佛一张平静的网,静静等着猎物入网。
丑时一到,佐藤背着小小的布包,揣着短刃,借着夜色,摸到了山缝入口。
王二柱已经在那里等候,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狭窄崎岖的山缝小路,慢慢向着黑松谷方向走。
一路上,佐藤目光不停扫视四周,默默记下地形、哨卡位置,心里盘算着,只要进到谷内,找到那处传出奇怪声响的地方,查清张翊这套淬训的底细,就算完成任务。他万万想不到,从答应带路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踩进了张翊布下的圈套。
走到预定的合围地点,王二柱忽然停下脚步,侧身往后退开两步。
佐藤心里一惊,刚察觉不对,四周密林里骤然响起低喝声。
“不许动!”
黑影从四面八方跃出,动作迅捷,转瞬就把他团团围住。佐藤想要伸手去摸腰间短刃,可身边的人反应快得惊人,抬手就扣住了他的胳膊,短刃被一把夺下,他挣扎几下,根本挣脱不开。
他惊骇地看着围住自己的士兵,这些人身手利落,爆发力、反应速度,远不是寻常东北军士兵可比。他心里越发疑惑,这到底是一套什么样的淬训法子,能把人练到这个地步?
可任凭他怎么猜想,也不可能知道密林深处,藏着独属于张翊的基地与系统。
陈虎上前,沉声下令:“绑起来,堵住嘴,带回旅部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士兵押着佐藤,悄无声息原路撤离,没有鸣枪,没有惊扰山谷里的营地。
消息很快送到旅部,张翊坐在灯下,看着传回的消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人抓到了,可这只是松本健一派出的一枚棋子。锦州特高课那边,不会因为一个探子落网就此收手。
两千一百零四名初选兵员的常规训练还在持续,淬训依旧按批次稳步开展,大伯张敬山的补给商队,还在源源不断往谷内输送物资。
黑松谷这盘棋,才刚刚迎来一次小小的交锋。
张翊抬眼望向东边锦州的方向,眼底沉静。
抓下佐藤,拿到口供,就能摸清特高课下一步的打算。只是他心里清楚,松本健一的后手,必然还在后面。
(第九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