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如同一场淅沥绵长的雨,独属于我少女时代的梅雨季。
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永远裹挟着化不开的青涩与微苦。我的这场暗恋,从无喧嚣,无人知晓,只是我一个人的心底潮起潮落,是独自上演的兵荒马乱,是我藏了整段青春、至死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连绵落雨的夏日午后。
那年我顺利考上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父母为了方便我上学,匆匆买下学校旁小区的新房。搬家那日细雨未歇,屋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装修味道,周遭一切都是陌生又新鲜的。我闲来无事,撑着一把透明小伞下楼闲逛,想着随便买瓶饮料解渴,就这样走进了小区楼下的小超市,遇见了他。
彼时的我尚且不知,这家便民超市是他家开的,他趁着暑假空闲,过来帮父母看店。
超市里灯光温软,货架排得整齐。我随手拿了一瓶冰饮,走到收银台前,抬眼的瞬间,心跳骤然失序。
收银的少年身形挺拔修长,目测将近一米八。是干净清冷的淡颜,鼻梁利落挺拔,眼窝浅浅,眸子澄澈又深邃。肤色是清浅的冷白,右眼下嵌着一颗细小的泪痣,温柔清淡,像被梅雨洗过的月色。
“你好,这个多少钱?”我压着心底莫名的悸动,轻声开口。
他垂眸扫过条码,声音清浅温和,像雨珠落在梧桐叶上:“三块钱。”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他脸上,看得有些出神。大约是视线太过直白灼热,原本低头操作收银机的少年忽然抬眼。
四目相撞,猝不及防。
那一秒,窗外的雨声、街上往来的声响,好像全都远去了。我仿佛一头栽进他清亮的眼眸里,满目星光,让人舍不得移开分毫。
我慌忙收回心神,付了钱,攥紧冰凉的饮料瓶,小声道谢:“谢谢。”
“不客气。”他淡淡应声,眉眼平和,没有过分热络的笑意,却恰到好处的温和。
我转身正要往外走,店门被推开,裹挟着雨后湿润的风,他的父母提着进货的袋子走了进来。两个人一边擦着额角的薄汗,一边低声说着补货的事,气氛松弛家常。
母亲把袋子放到一旁的空货架边,随口朝收银台的方向喊他:“庄知淮,帮我们倒两杯温水好不好?跑一趟进货,有点渴了。”
“嗯,马上。”他应得很自然,随手放下手里的扫码枪,起身往饮水机那边走。
短短两句对话,没有刻意,就是一家人最寻常的模样。
我脚步顿在门口,那个名字轻轻落进耳朵里,我默默在心里默念一遍,悄悄收好。
庄知淮。
原来他叫庄知淮。
在这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在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小超市里,我先一步记住了他的名字,埋下了心动的第一个秘密。
那是我对庄知淮的第一印象——温柔、干净、安静,是漫长梅雨季里,落在我心上的一点光。
回到新家,玄关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扑过来,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都是他的眉眼、他的声音,还有方才那声唤他名字的呼唤。厨房里飘出饭菜暖融融的香气,冲淡了新环境带来的局促。
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黎黎,洗了手,去叫你哥哥出来吃饭。”
“好。”
我洗完手,抬手敲了敲哥哥的房门,声音轻轻的:“哥,吃饭了。”
房间里传来懒洋洋的应答:“知道了!”
那一天,新家、细雨、饭菜香,还有猝不及防闯入心底的少年和他的名字,拼凑成了我整个青春心动的开端。
开学那日,天依旧阴沉沉的,梅雨季迟迟不肯退场。
我站在新高一分班红榜前,指尖一点点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呼吸猛地顿住。
榜单之上,赫然写着——庄知淮。
原来那场雨天的初遇,不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我们是同级,是同班同学。
那一刻,心底潮湿的悸动,悄悄蔓延成整片雨季的汪洋。
开学后的日子平淡又绵长。我们从陌生的同班路人,慢慢有了交集。老师调整座位的那天,命运好像格外偏爱我,我被调到了他的旁边,和他成了同桌。
那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明亮、最温柔的一段时光。
做同桌的日子,是无声又绵长的陪伴。
他性格安静,不爱喧闹,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刷题,要么趴在桌上小憩,很少与人闲谈。我向来怯懦内敛,从不敢主动搭话,只敢借着同桌的名义,悄悄靠近他的世界。
我会悄悄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书页,会在他刷题困倦时,默默拧开瓶盖递给他温水,会在梅雨连绵、地面潮湿打滑的日子,悄悄提醒他走路小心。
我记得他所有细碎的小习惯。记得他偏爱清淡的饮品,不爱甜食;记得他做题喜欢先写草稿,字迹清隽工整;记得他下雨天从不撑厚重的黑伞,偏爱轻薄的透明伞;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下的泪痣会轻轻晃动,温柔得让人沦陷。
我的喜欢,从来都是安静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我从不会吵闹,不会打扰,不会明目张胆地偏爱,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日复一日,默默守护,默默心动。
我们慢慢从陌生同桌,变成了可以闲聊几句的普通朋友。
他会偶尔和我讨论难题,会在我题目做错时,耐心替我讲解,会在我上课走神时,轻轻敲敲我的课本提醒我。为数不多的互动,都被我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成为梅雨季里最甜的糖。
可单向的心动,本就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他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他的温柔是天性,不是偏爱。
我是众多普通朋友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高二分班,文理分科,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楼层,不同的班级。
座位分开的那一刻,我们的距离,好像瞬间被拉远。
起初还会偶尔在楼道偶遇,会点头问好,会简单寒暄。可随着课业越来越重,各自有了新的圈子、新的同桌、新的朋友,我们的交集越来越少。
曾经朝夕相伴的同桌,慢慢变成了楼道里擦肩而过的熟人。
再后来,连寒暄也慢慢变少。
我们默契地、悄无声息地,一步步退回了最初的原点。
从朋友,退回了路人。
最后,沦为了彼此通讯录里,再也不会聊天的陌生人。
我的整个高中时代,从初遇听见他名字开始,一场心事藏了整整三年。
没有告白,没有纠缠,没有遗憾的争吵,甚至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曾那样认真、那样热烈、那样安静地喜欢过一个少年。
梅雨季结束了,我的青春,也跟着落幕了。
后来岁岁年年,人间辗转。
我读过很多书,走过很多路,遇见过很多人,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如他一般,让我心动一整个青春的人。
我始终单身,从未恋爱,未曾嫁人。
我把所有年少的热烈和勇敢,都留在了那场淅淅沥沥的梅雨季,全都给了庄知淮。
岁月悠悠,时光匆匆,就在我以为,这段陈年心事终将被岁月悄悄尘封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烫金的婚礼请柬。
寄信人,是庄知淮。
他要结婚了。
请柬字迹工整温柔,和他当年的字迹一模一样。寥寥数语,邀请旧日同窗好友,见证他的新婚之喜。
那一刻,心底沉寂多年的潮湿与酸涩,再次翻涌上来。没有崩溃,没有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怅然,像一场迟来的落幕。
婚礼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彻底告别了绵延半生的梅雨季。
我穿着简单干净的衣裙,如约到场。
宴会厅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我远远看着他。
数年未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眼愈发沉稳温柔。他身边站着眉眼温柔的新娘,般配、耀眼、满眼皆是爱意。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独属于他的偏爱与深情。
仪式结束,敬酒环节,他穿过人群,走到我们这群旧朋友面前,温和浅笑,一如当年。
所有人都在笑着祝福,说着百年好合。
我站在人群里,安静看着他,眼底藏着十几年从未说出口的心动与告别。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体面的祝福。
“新婚快乐,庄知淮,百年好合。”
语气平静,没有哽咽,没有失态,一如我这么多年安静的喜欢。
他礼貌道谢,目光淡淡扫过我,温和疏离,毫无波澜。
他永远不会知道,很多年前的那个梅雨天,有一个女孩,在他家的小超市里,听见他母亲唤他的名字,从此一眼沦陷,喜欢了他整整一整个青春。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曾是我少女时代全部的星光与心事。
宴席散场,人潮褪去。
我转身离开,走出灯火通明的酒店。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放下了盘踞心底多年的执念。
那场独属于我的梅雨季,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终于,彻底落幕。
从头到尾,我未曾宣之于口,未曾打扰分毫,只是安静遇见,安静喜欢,安静陪伴,最后安静退场。
无人知晓的青春里,我热烈且盛大的秘密,终归于人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