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观里一早便有动静,墙外早点铺的香气随风飘入院内,淡淡的以太平稳流转,将整座道观温柔护住。
玲一大早便守在哲身边,一如昨日,继续开启她的护岗模式,寸步不愿远离。
叶瞬光昨夜一夜都没能睡得踏实。
那些破碎、发烫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来回打转,每一次回想,脸颊就会不自觉地热起来。她心里攒着一团疑惑,越想越放不下,很想从哲口中得到答案。
她收拾妥当走出房间,远远就看见哲站在竹林边上,闭目感知周遭以太的流动,玲就站在他身侧,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时刻留意周围动向。
叶瞬光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缓步走过去。
玲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身影,瞬间提起精神,身体微微一动,又准备悄悄挪到两人中间隔开距离。
叶瞬光见状,率先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靠近,站在一段不远不近的位置,先开口:
“早。”
哲睁开眼,转头看向她,轻轻应声:“早。”
玲警惕地打量着叶瞬光,没有说话,只是牢牢贴在哲旁边。
叶瞬光犹豫片刻,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开启试探:
“昨晚……我做了很奇怪的梦。”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哲的表情,想捕捉一丝蛛丝马迹。
“梦里的我,好像很大胆,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很多画面模模糊糊,记不太清楚,醒来之后心跳一直很乱。”
哲神色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意外。
“什么样的梦?”哲轻声反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叶瞬光耳尖微微泛红,目光飘向一旁的竹林,不太好意思直白描述梦里那份炙热的靠近,只能含糊地说:
“梦里……我离一个人特别近,情绪很强烈,好像积攒了好多好多话,好多心意,一下子全都压不住了。”
说到这里,她偷偷斜眼瞟向哲,想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反应。
一旁的玲眉头微微一皱,敏锐地察觉到,叶瞬光这番话好像意有所指,她开口打断:
“师姐既然只是做梦,不用这么放在心上吧?”
叶瞬光被玲打断,话语卡在喉咙,刚刚鼓起的勇气消下去大半。
她也明白玲对自己一直带着防备,当着玲的面继续追问,很难得到可以深挖的机会。
哲淡淡瞥了玲一眼,没有责怪,只是继续对着叶瞬光开口:
“梦有时候,是心底藏起来的想法。”
一句简单的话,像是轻轻戳中了叶瞬光。
她心口一颤。
难道真的仅仅是自己压抑太久的心意,在梦境里面逃出来了?
可心底还有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她,这或许根本就不是一场梦。
她还想再接着往下问,想问问哲,有没有遇到过类似、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
玲直接拉了拉哲的袖子:
“哥,我们不是说好,今天要去观外附近,探查那股一直徘徊的以太痕迹吗,时间差不多啦。”
她刻意提起外出探查以太的计划,顺势拉着哲准备离开这里,不给叶瞬光继续试探的机会。
哲顺着玲的力道,缓缓迈步,临走前,回头望向还站在原地的叶瞬光,目光柔和,轻轻说了一句:
“不必急着寻找答案,慢慢来就好。”
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院门方向。
叶瞬光独自留在竹林旁,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指尖轻轻攥紧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她心底的疑团,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变得越来越大。
她暗暗打定主意,找一个玲不在场的时机,一定要单独和哲好好问清楚。
踏出随便观的木门,老城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沿街店铺陆续开张,行人来来往往,无数细碎的以太随着人群情绪起伏,层层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能量海洋。
玲一路紧紧拽着哲的衣袖,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回头往后瞟一眼,确认叶瞬光没有悄悄跟上来,才松了口气。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目标是之前探测到异常以太徘徊的片区。
“哥,你刚刚为什么顺着师姐的话说啊?”玲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小小的不平,“她讲那个奇怪的梦,一听就不对劲,感觉就是在跟你暗示什么。”
哲缓步向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楼宇,持续放出微弱感知,搜寻那股蛰伏的以太信号,声音平静:
“她只是自己心里有疑惑。”
“可昨晚……”玲咬了咬下唇,那晚几乎要贴上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要不是我刚好过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哲侧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无奈:
“我知道你担心,但那不是真正的她。”
玲歪过头,似懂非懂:
“不是她?可那张脸明明就是叶瞬光师姐啊。”
玲停下脚步,愣了愣
“就算是这样,也很危险啊。那她又是谁,万一,又做出那种事怎么办?”
“我会留意。”哲淡淡应下。
少女抿着嘴,思索片刻,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
“就算有特殊原因,我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她心里本来就很喜欢你对吧,平日里藏着。”
哲没有否认。
“她一直在很努力克制。”哲低声道。
玲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闷闷地说:
“我明白她平时人很好,也多次拼了命保护你,这点我承认。”
“但是!”她抬起头,眼神依旧坚定,“该提防的我还是会提防,我不想看到你被动卷入莫名其妙的麻烦里。”
哲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了,小护短。”
玲被他一揉头发,脸颊微微一红,拍开他的手,又重新拉起他的袖子:
“别笑!我是认真的!”
就在这时,哲的感知猛地一动。
前方街区深处,那股熟悉的以太波动一闪而过,微弱却辨识度极高,和昨晚在竹林捕捉到的同源。
“找到了。”哲神色收敛,目光望向远处街巷。
玲瞬间收起闲聊的心思,紧绷起来,下意识靠近哲:
“是那个一直在附近徘徊的?”
“嗯,一闪就消失了,很会躲。”哲点头,“对方很擅长藏在城市庞大杂乱的以太里面。”
两人不再闲谈,放轻脚步,朝着波动一闪而过的方向慢慢探查。
街巷纵横交错,老城的楼宇挨得很近,斑驳的墙面、交错的电线,无数居民日常的情绪化作细碎以太四处飘散,像一层厚厚的迷雾,极好地掩护了潜藏者。
哲将感知铺开,小心翼翼在纷乱的以太洪流里锁定那一丝独特的痕迹。信号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像一条滑溜的小鱼,刚抓住一点苗头,转眼又要溜走。
玲紧紧跟在他身侧,放轻脚步,大气都不敢喘,一双眼睛不停扫视巷道两侧的拐角与阴影处。
“哥,哪边?”她压低声音问道。
“前面那条窄巷。”哲微微抬下巴,目光落在不远处幽暗的巷口,“波动刚刚从里面传出来。”
两人放轻脚步快步上前。
刚踏入窄巷,一股淡淡的、异样的以太余温还残留在空气之中。墙壁角落堆放着废弃木箱,地面散落几片枯叶,整条巷子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已经走了?”玲皱起眉头,有点不甘心。
“没有走远。”哲闭上眼凝神感受,指尖微微一动,“它就在附近,刻意贴着楼房墙体移动,借建筑隔断我们的感知。”
话音未落,巷口另一侧阴影里,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清晰的人形,更像是一团扭曲、不断流动的以太聚合体,轮廓飘忽不定,仅仅一瞬,露出半片边缘,立刻朝着另一条岔道窜去。
“在那儿!”玲低呼一声。
两人立刻拔腿追上去。
穿过岔巷,拐过两个转角,前方是一片热闹的集市。人来人往,叫卖声、交谈声此起彼伏,无数普通人的以太层层叠叠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那道目标的信号。
哲猛地停下脚步,眉头蹙起。
原本还算清晰的那股独特波动,彻底融入人海繁杂的以太浪潮,消失得无影无踪。
玲追到他身边,四下张望,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都是寻常神色,根本分辨不出谁和那道黑影有关。
“不见了……”她泄气地叹了口气,“好能躲。”
“它很熟悉这片区域。”哲平静分析,“清楚哪里以太最杂乱,最适合隐匿,一直在跟我们周旋,没有打算正面交手。”
“它到底想干什么?一直徘徊,又不肯现身。”玲不解。
“大概率只是探查。”哲望向集市涌动的人流,“持续观察随便观,观察我们所有人的动向,暂时没有发起进攻的打算。”
玲有点后怕:“要是哪天它不想只探查,直接冲过去怎么办?还好道观有结界。”
“结界能挡住一阵子,但不能永远被动防守。”哲低声道,“一直放任它在外窥探,始终是隐患。”
确认再也捕捉不到一丝目标的以太痕迹,哲便放弃继续追踪。
“先回去吧。”
“好。”
两人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慢慢往随便观走。回去的路上气氛安静不少,刚刚追逐带来的紧张感慢慢褪去。
玲边走边思索,忽然开口:
“哥,回去之后,要不要跟师姐说一下我们刚刚看到的东西?”
“嗯,回去和她说一声,一起汇总线索。”哲点头。
等他们回到随便观的院门,远远就看见叶瞬光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壶温水,一直在朝着院门方向等候。
看见两人归来,她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可瞥见站在哲身边的玲,脚步又不自觉放慢,克制住急切。
“你们回来了,探查顺利吗?”叶瞬光轻声询问,眼底带着关切。
玲率先开口,简单把刚刚追踪以太、黑影擦肩而过最后消失在集市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叶瞬光神色凝重下来。
“一直躲在暗处窥探……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哲看着她,淡淡补充:
“对方十分擅长隐匿,暂时看不出目的。”
阳光落在三人身上,院内以太依旧平稳缓缓流动。
暗处的威胁蛰伏在外,庭院里,属于他们之间微妙的拉扯,还在继续。
三人走到院中石桌边坐下。
石面上摊开一张简易手绘老城地图,是叶瞬光提前备好,用来标记以太异动位置的。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指尖轻轻搭在纸边,目光落在地图街巷区块上。
“刚刚黑影最后消失的位置,是这片集市对吧?”叶瞬光一边问,一边微微倾身,想要凑近地图确认标记。
她下意识往哲的方向靠过去一点。
玲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不动声色往中间挪了挪身子,稳稳卡在两人之间,脑袋微微侧过来:
“没错,集市人太多,以太乱成一团,一下子就找不到了。”
叶瞬光伸出去的胳膊微微一顿,只能收回半分,只好从另一侧伸过手,在地图集市那块区域轻轻画上一道浅痕。
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她也习惯了玲时不时的防备,没有争辩,专心回到线索上。
“它好几次都只露一下面,立刻撤离。”叶瞬光笔尖在纸上轻点,“不主动进攻,优先侦查,像是在收集我们每个人的信息。”
“嗯。”哲微微颔首,“它很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自身实力。”
叶瞬光抬眼看向哲,想继续和他探讨后续探查方案,视线刚对上他的眼眸,昨夜那些零碎发烫的碎片又在脑海一闪而过。她心跳微微漏一拍,连忙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声音轻了几分:
“那接下来,我们要不要分时段轮流出动巡查?”
“可以安排。”哲回道。
玲立刻插话:
“巡查的话,我跟哥一组!”
说完还下意识瞥了叶瞬光一眼,摆明不想给二人单独外出的机会。
叶瞬光握着炭笔的手指轻轻收紧,心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却也理解玲的想法,只是轻轻点头:
“没问题,那我单独负责西边片区。”
她继续在地图上划分各自负责的区域,一笔一画认真标记潜在的隐蔽巷口。风吹过来,卷起地图一角,眼看就要掀起来。
叶瞬光下意识伸手想去按住,哲同时也伸出手,两只手眼看就要碰到一起。
玲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抢先按住地图边缘,笑着打圆场:
“风好大,我按住啦!”
两只手同时停在半空。
叶瞬光飞快收回手,垂在腿侧,脸颊更热了,小声道:“谢谢你。”
哲也缓缓收回手臂,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线索一点点梳理完毕,地图上密密麻麻布满标记。
外部潜伏的以太威胁清晰摆在眼前,可院内这一场无声的小拉锯,依旧没有停下。
整理完资料,叶瞬光把炭笔放在石桌上,站起身:
“我去再泡一壶茶。”
说完便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轻的,背影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窘迫。
看着她走远,玲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哲说:
“你看,刚刚差点就碰到手了!还好我反应快。”
哲看着她一本正经护着自己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
玲扬起下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我这叫提前防范!”
远处厨房方向,叶瞬光一边烧水,一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那些破碎的画面、心底压不住的悸动、哲方才平静柔和的眼神,交织在一起,一团疑惑在心底越攒越厚。
她越来越确定,有一段被锁住的记忆,正等着慢慢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