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转瞬而过,天光透过录像店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满地还没整理完的录像带盒上。
玲早早起了身,正蹲在地上接着昨天的活,一盒一盒擦拭归类录像带,指尖轻轻摩挲着碟片外壳。哲在柜台后面清点账目,笔尖在本子上沙沙滑动。希希芙抱着一杯温水靠在门边,懒洋洋看着两人忙活。
“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玲下意识抬眼,心头一跳。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正是小师姐。
她一身浅粉连衣裙,指尖攥着衣角,脸颊微微泛红,怯生生往店里望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哲身上。可只片刻,意识一阵翻涌,眼神一变,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迈步走进店里。
“小师弟”她柔声唤着,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回哲的脸上,“师父托我捎话回山,喊你回一趟随便观,师门众人都很挂念你。空艇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
哲放下手里的笔,微微沉吟。离开随便观到六分街之后,回去的次数寥寥,既然师门派人专程来接,于情于理都该回去一趟。
“好,我随你回去一趟。”
话音刚落,蹲在地上的玲猛地站起身,手里还攥着一盒录像带,眼神急切地看向哲,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
“哲,我也想去!带我一起好不好?”
哲微微一怔:“希希芙一个人能看好店吗?”
玲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恳求,眼底藏着一丝藏不住的不安。昨晚小师姐那个拥抱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她可不敢放心让哲单独跟着小师姐回云窥山,山上还有仪玄师傅、一众师门的人,她必须跟着,才能安心。
“我不想留在店里,我想跟你一起去随便观,好不好?我不会添麻烦的!”
小师姐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玲这副着急的模样,轻笑一声:“本来就是打算把你俩都带去啊,仪玄师傅和橘福福师姐都想你们了”。
玲瞬间眼睛一亮,脸上浮起欢喜,连忙松开手,转身快步跑上楼,要去收拾自己的随身行囊。
小师姐看着她匆匆跑上楼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哲,眼尾微微上扬:
“小师弟,这下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你咯。”
哲无奈地浅浅笑了笑,低头继续把账目收尾,等着玲收拾妥当,一同出发去往云窥山。
没过多久,玲抱着鼓鼓囊囊的小包哒哒哒冲下楼,发丝微微散乱,快步贴到哲身旁。
登上空艇,舱门缓缓合上。玲挨着哲坐下,小手悄悄勾住哲的袖口,时不时偷偷侧头看他,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小光师姐安静坐在一旁,望着窗外流云,偶尔搭上来一两句关于随便观近况的话。仪玄这些日子一直惦记他们兄妹二人,早早便交代好了,等他们回来。
空艇缓缓升空,朝着随便观平稳飞去。
一路风平浪静。
空艇缓缓降落在老城澄辉坪空地。舱门推开,商贩吆喝、酒楼的喧闹一齐涌过来。
叶瞬光率先下艇,回头看向兄妹二人。
“到地方了。”
玲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小包,轻快点头
小光师姐走在一旁,笑着接话:“倒是省得我带路了。”
三人一同穿过石街,两旁低矮商业、木牌小店依次掠过。蒸糕、油烟与炊烟混在一起,挎竹篮的行人来来往往,孩童追着皮球穿过巷口。不用旁人指引,哲和玲熟门熟路,专挑越走越窄的巷道往里转,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
转过那道熟悉的弯,随便观便出现在眼前。
朱红院墙带着岁月斑驳,木门半掩,门楣那块旧木匾,“随便观”三个字二人一眼就能认出,隔壁店铺霓虹斜斜打在墙面上,明暗交替。
玲抬着头,熟稔打量着这处地方,只是依旧忍不住感慨:
“还是老样子,藏在闹市里面。”
话音未落,半掩木门向内拉开。
仪玄走了出来,素色道袍,长发松束,手里还攥着半块擦手布。目光扫过来,先落在哲身上,眉眼微微柔和。
“回来了。”
玲小跑上前,毫不生疏。
仪玄垂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浮尘,带着几分宠溺:“一路奔波,小丫头应该习惯吧。”
叶瞬光上前一步:“师父,我把他们平安带回来了。”
仪玄颔首,视线落回哲脸上。数月未见,少年身形愈发挺拔,褪去几分青涩,那份通透依旧没变。
“先进来吧。清茶备好,你们从前住过的偏院也留着。”
哲微微点头,仅此而已。
“不必见外,这里永远可以落脚。”仪玄侧身让出通道。
几人跨过门槛。
门外喧嚣像是被一层无形屏障滤淡大半。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翠竹兰草,廊下悬旧灯笼,上面写着“随便”二字。正殿飞檐古雅,香烟袅袅,殿内香火和外面霓虹交织,奇妙又安宁。
玲抬眼,看向道观后方紧贴的山石、层层叠叠居民楼,阳台、空调外机清清楚楚,缆车钢索从上方缓缓划过,亮着灯的车厢像移动星辰。哪怕来过,再看见古今混搭的画面,依旧觉得奇妙。
“每次回来,还是会觉得很神奇。”玲小声感叹。
仪玄顺着她视线望去,淡淡一笑:“安静不在深山,在于人心。”
哲静静看着院中香火、檐角,还有灯下仪玄的背影。尘世与清修在此相融,这份感觉他一直记得。
小光师姐一边收拾廊下木椅,一边开口:“别站着,先喝茶。晚些带你们回偏院,窗外还能看见巷子里的灯火。”
玲眼睛一亮:“那晚上还能听见巷口卖糕阿婆的歌声?”
“想听,便能听见。”仪玄笑道。
哲紧绷的肩慢慢放松。
就在众人继续往院内深处走时,一道极淡黑雾从院墙阴影一闪而过,如同碎烟,贴着朱红墙角掠过,悄无声息隐进巷尾人流。
门外,人声依旧鼎沸。
木桌摆在廊下,温热的茶汤缓缓倒入粗陶茶杯,淡淡的草木香气漫开。
仪玄坐下,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落在哲身上。
“路上,可有遇到异常?”
哲抬眼,短暂对视,轻轻摇了摇头。他一路上留心观察,空艇、街巷,表面都太平,唯独方才踏入观门前那一瞬,隐约一丝异样一闪而逝,快到几乎要以为只是错觉,他没有立刻说出口。
玲捧着茶杯,指尖碰到温热杯壁,注意力早就飘向院子各处,时不时扭头打量四周,耳朵也留意着墙外巷子里传来的各种动静。
叶瞬光坐在一旁,安静替几人添水。“一路还算顺利,只是临近澄辉坪的时候,天边云层有些不对劲。”
仪玄微微蹙眉。“云层?”
“只是一瞬,很快散开,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叶瞬光说道。
仪玄沉默片刻,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最近这片地界,以太不太稳。”
“以太?”玲听见关键词,终于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
“一些藏在市井底下,不容易被普通人察觉的东西。”仪玄语气平淡,没有刻意渲染凶险,“不必太过紧张,随便观立在此处多年,自有屏障。”
哲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方才那一缕黑雾,会不会就是所谓以太的一部分?
廊下灯笼轻轻晃动,暖光落在几人身上。远处巷间断断续续传来人声,与院内安静形成柔和的反差。
“先好好休整。”仪玄抬眼,目光扫过三人,“有什么事,等你们休息够了再说。”
茶汤慢慢冷却。
夜色越来越深,缆车依旧在远处高空来回滑行,点点灯火穿梭在楼宇之间。
小光师姐起身:“我去偏院再检查一遍被褥。”
看着小光走远的背影,玲站起身:“我想在院子里随便走走。”
“去吧,别走远。”仪玄没有拦她。
玲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往墙角竹林方向走去。
廊下只剩下仪玄、哲与叶瞬光。
仪玄看向哲,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哲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缓缓点头。
竹林深处,月光从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地面铺成斑驳碎影。
原本平和流动的以太,在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
玲停下脚步。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能量不再顺滑,一阵阵细微的震颤掠过她周身,时而微弱,猛地又拔高一下,像湖面被石子反复砸出涟漪。她能清晰分辨出来,这不是随便观本身平稳柔和的以太,是外来的波动。
她下意识绷紧脊背,慢慢往前挪了半步。
竹林最内侧,靠着院墙的位置,地面草叶微微倒伏。波动的源头就在这一块,时隐时现,抓不住实体。没有黑雾,没有声响,唯独以太在无序震荡,轻轻蹭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麻意。
玲不敢贸然伸手触碰,静静站在原地,凝神感受。
波动忽强忽弱,像是某种东西来过,又已经离开,只留下残留的余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哲寻了过来。
“这边。”玲没有回头,低声开口,下巴微抬示意脚下这片区域,“你感受一下。”
哲走到她身侧,闭上眼片刻。佩罗伊斯浮现提升了哲的以太视野
紊乱的以太扑面而来,和他在观门口捕捉到的那一瞬间的异样气息同源。
“残留的波动,已经退走了。”哲低声判断。
“会不会就是仪玄说,这片地方不稳定的原因?”玲小声问。
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睁开眼,望向朱红院墙之外,巷子里依旧喧嚣。那些游荡在市井间看不见的以太,藏在寻常烟火之下。
“有人经过这里。”
就在这时,仪玄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响起。
不知何时,她也来到竹林边,素色道袍静立在月光下,目光落在地面倒伏的草叶上。
“它只是短暂停留,没有闯入观的核心结界。”仪玄缓缓说道,“随便观的屏障拦下了更进一步的侵入,只余下这一点散逸开来的以太痕迹。”
叶瞬光随后赶到,站在仪玄身侧,目光扫过竹林。
“是什么东西?”
仪玄摇了摇头:“单凭残留波动,暂时辨不出身份。但能确定,对方知道我们在这里。”
一阵夜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周遭紊乱的以太渐渐平复下去,一点点重新回归平缓,仿佛方才那一阵躁动,仅仅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
可在场四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只是开始。
夜色继续沉下去。
巷间的喧闹一点点褪去,零星剩下几声晚归行人的谈笑,隔着院墙轻轻飘进来。缆车的灯光依旧周期性划过夜空,一道亮线缓缓掠过窗沿。
偏院不大,两间卧房相邻。
玲回房之后没多久,房间里就安静下来,一路奔波,她很快就沉入睡眠。
哲没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窗边,窗扉半开,微凉的晚风钻进来。
他闭上双眼,放开感知,任由意识向外延伸,去触摸周遭流动的以太。
随便观内部的以太如同一汪温驯静水,缓慢、均匀,带着一种被长久稳固下来的厚重感,是仪玄多年维持下来的状态。以太顺着屋檐、竹枝、青砖缝隙缓缓流淌,包裹整座道观,一层柔和却坚韧的结界铺展在外围,把大部分外来干扰隔绝在外。
当他把感知继续向外,越过朱红院墙,伸向外面老城。
外面的以太就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城市人流、灯火、无数人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以太层层叠叠,杂乱无章,起伏不定,无数细碎的波动此起彼伏,如同一片汹涌却无声的大海。普通人穿行其中,浑然不觉这一层无形的浪潮。
哲耐心在纷繁杂乱的洪流里搜寻,试图捕捉方才那一缕异动的特征。
大部分波动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但在很远的一处方向,有一丝极其微弱、独特的以太信号断断续续飘过来。时断时续,像是信号被层层建筑阻隔,偶尔一闪,随即又消失在城市庞大的以太海洋里。
不是靠近,也没有远离,更像是在远处徘徊。
哲眉头微蹙,维持感知不动。
那股波动很谨慎,刻意压低了自身的存在感,藏在无数市井产生的普通以太之下,如果不是刚刚在竹林接触过同源残留,他根本分辨不出这一丝痕迹。
对方,还没有离开老城。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子石板路上传来。
哲迅速收束向外铺开的感知,睁开眼睛,转头望向房门。
门外,是仪玄。
她没有推门,只是停在廊下,隔着窗看向屋内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不至于吵醒隔壁的玲。
“还没休息?”
哲微微颔首。“在感知以太。”
仪玄走到窗边,目光望向窗外连片的城市灯火。
“察觉到了?”
“在远处徘徊。”哲简洁回答,“很小心。”
仪玄沉默片刻。
“它不敢贸然突破随便观的结界,只能在外围观望。”她轻声道,“暂时不用主动去找。夜里的城市以太太过纷乱,贸然追踪很容易被对方反过来捕捉到你的位置。”
“它想做什么?”
“暂时看不出来。”仪玄轻轻摇头,“或许只是探查,或许在等时机。只要我们守在观内,结界能护住这里。”
夜风拂动她道袍下摆。
“先休息,保存精力。”
说完,仪玄没有多留,转身缓步离开,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哲重新坐回窗边。
他再次轻轻放开一点感知,那道遥远的以太波动依旧偶尔一闪,安静蛰伏在城市深处。
危机没有上门,但,它一直在看着这里。
他缓缓关上窗。
房间里只剩下安静,远处缆车微光偶尔划过墙面。哲躺到床上,却没有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竹林里残留的以太震荡,还有观门口一闪而过的那道影子。
它是什么东西,哲将佩洛伊斯散去,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