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猎物

我又做梦了。

梦里又是那个暴雨夜。

雨下得极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掉。我蜷缩在一个湿透的纸箱里，纸箱的底部已经软烂了，泥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冰冷刺骨。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奶奶。她的声音很急，但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她的右脚被石头砸断了三根脚趾，走一步都在抖。她让爷爷去河边看看，如果我还活着，就抱回来。

爷爷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快冻僵了。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东北的冬天。

零下二十度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被室友硬拉进了一家酒吧。

其实那天晚上，我本来不想去的。

我只是不想扫兴。室友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要去哪家酒吧，我如果拒绝，她们会不会觉得我不合群？会不会以后出去玩，再也不叫我了？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我太害怕被落下了。

其次，我也好奇。从小到大，我都在妈妈的严厉管教下长大，我的世界只有做不完的试卷和医院的消毒水味。我想知道，那个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以为推开那扇门，我会看到霓虹灯、音乐和自由。

但我看到的，是吃人的野兽。

那里太吵了，低音炮震得我心口发麻。室友们很快就在舞池里找到了目标，和男生吻得难舍难分。我缩在角落里，困得睁不开眼，手里捏着一杯早就喝没气的苏打水。

后来我喝多了。

其实我也没喝多少，但我酒量太差，几口下去，脑子里就像灌了浆糊。

有个男生凑过来，说帮忙送我们回去。他长得不是很丑，甚至可以说，挺干净的。穿着白衬衫，头发理得很短，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铁路技校大三的学生，叫陈家豪，还真他妈挺嘉豪的，爱来酒吧玩，专找喝多落单的女生。他哄骗她们恋爱，哄骗她们睡觉。

那天晚上，我室友喝多了，和她接吻的那个男生也喝得有点多。一群七八个人，晃晃悠悠地往酒店走。

那个白衬衫男生一直拽着我，趁我不太清醒，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他凑到我耳朵边，用那种黏腻得让人发呕的声音叫：“宝宝，跟我走。”

我迷迷糊糊地想甩开他，但手脚软得像面条。

还好，我室友她们都不傻。

哪怕再玩，再醉，也知道要一起回去。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那个男生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无奈又宠溺的表情，大声解释说：“没事，我女朋友，喝多了闹脾气呢。”

他演得太像了，像极了那些偶像剧里照顾醉酒女友的深情男主。

但我没有信。

我喝的再多，脑子里那根弦也没断。我知道，我始终要等我的室友。我不能跟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走。

哪怕带着别人，我也一样要等。

……

我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碎肋骨。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偶尔发出的水流声。窗外是东北灰蒙蒙的天，雪还没停，洋洋洒洒地往下落。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干的。

东北的风太干了，把我的眼泪都吹干了。

我大三了。在这个离我南方老家一千多公里的城市里，我已经熬过了五个冬天。

室友们总说我变了。大一刚来的时候，我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我会化精致的妆，穿修身的裙子，熟练地在酒吧的霓虹灯下和陌生的男人碰杯。

她们以为我长大了，以为我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终于学会了如何游刃有余地生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长大。我只是碎了。

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扎着血，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不谈恋爱了。真的，不谈了。

不是没人追，也不是眼光高。是我发现，我这种人，连“心动”都显得特别廉价。

你看别人谈恋爱：鲜花、礼物、海边日落、图书馆里的悄悄话。

我看别人谈恋爱：酒吧、霓虹、没有温度的拥抱、第二天醒来不知道对方姓什么的尴尬。

我以前也信过那些的。

信过“十公里奔赴”是真爱，信过“秒回信息”是在乎，信过“他说会保护我”就是一辈子。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太贵了。贵到我付不起代价，贵到我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现在我学乖了。

我只在深夜的酒吧里，和陌生人交换一个没有温度的吻。只要我不动心，就没人能伤得了我。只要我不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大概吧。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女孩，眼线画得又细又长，口红是正红色。她看起来很好，看起来像个“清醒大女主”。

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流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里，我突然想起了除夕夜。

去年寒假，我没有回家。我找同学借了五百块钱，跑去浙江的一家按摩店当技师学徒。

那个家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母亲去世半个月，那个男人就把新女人带回了家。我回去，除了看他们恶心，还能得到什么呢？

在按摩店的那二十天，是我人生中最脏、最冷的日子。我给无数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洗脚、按摩。我的手因为长期泡水，冻疮裂开了口子，钻心地疼。

我也差点在一个满身酒气的胖男人手里，丢了清白。那天晚上，我死死咬着牙，用尽全力把他推开，躲在厕所里抖了半个小时。

那二十天里，我每天都在等一个电话。我以为我爸会打给我，哪怕只是骂我一句“你死在外面了”。

但是没有。

除了奶奶在除夕夜哭着问我“桐桐，你在哪”，没有任何人找过我。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突然觉得，我爸当年把我装在纸箱里扔在暴雨中，或许是对的。像我这种普通女孩，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妈，你把我捡回来了。

你把我养得这么好，让我考上了大学，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然后你又走了。

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卷不赢，躺不平，连个可以打电话说“新年快乐”的人都没有。

我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干脸。

算了。不想了。

今晚室友说有个局，去不去？

去。

反正，我也不谈恋爱了。

谈恋爱太费命，而接吻，只需要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