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大抵总是这般灰白。
没有雷霆风雨的剧变,也没有天高云淡的清朗,只是一味沉沉地罩下来,像一块经年未洗的旧粗布,蒙住整座城市的眉目。天是静的,楼是整的,新铺的柏油路平整干净,路边移栽的行道树还留着最后一点将尽的绿意。往来的人嘴里都说着,这是最好的时代。这话听得多了,久而久之,连街巷里的风,都仿佛浸着一层既定的、不容辩驳的调子。
自然是最好的。无烽火流离,无冻馁死亡,不必再为一口吃食辗转百里,不必在炮火之下苟且偷生。街衢宽阔,灯火彻夜不息,人人手里握着一方发光的屏幕,天下事顷刻可知,万卷书随手可翻。物质充裕到了极致,安稳充裕到了极致,书本敞开,学堂遍地,只要愿意,谁都能识字,谁都能看见很远的世界。
可我行走在人群里,总觉出一股说不出的凉。
不是秋风穿过衣领那种刺骨的凉,是人心浮散、情志稀薄的凉。像站在一潭看着平静的死水边上,水面映着热闹的倒影,底下却没有活物流动的气息。
这条老街是城区最寻常的去处,连着两所中学,白日里车马不绝,人声沸沸,看着极是热闹。只是我常在这街上走,看得久了,才渐渐分明:这热闹大半是假的。不是灶台烟火、邻里闲谈的温热,是无数短视频配乐、弹窗提示、评论区争执混杂在一起,电子声响堆叠出来的虚喧。街上的人很多,脚步匆匆,面孔鲜活,可属于人本身的、温热的生气,却很淡。
放学的铃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片刻之后,潮水一般的少年涌上街面。
他们穿整齐的校服,布料干净,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年纪轻轻,骨肉鲜活,本该是眼底有光、胸中有气、心里装着无限山河的年岁。可以放眼望去,多数人皆是垂首而行,脊背微微弓着,双目死死黏在手机屏幕上。指尖飞快滑动,一下,又一下,机械、匆忙、不知疲倦。天光落在他们脸上,很快被屏幕冷白的微光盖过,衬得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漠然、倦怠,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热烈与好奇。路边的梧桐落了黄叶,一片一片旋着落在脚边,可很少有人抬眼多看一眼。
我立在道旁看着,不免生出一点荒诞的感慨。
百年前的青年,识字艰难,读书无路,一册书要辗转多人抄写,一字一句皆是来之不易。那时的人,但凡得一纸墨书,但凡心里生出一点念想,便心系家国,笔载苍生。时代破败,前路茫茫,可很多人心是醒的,痛是真切的,呐喊也是用力的。
而今的少年,生于盛世,受教多年,熟读诗文,通晓文理。认得万千字句,刷过海量讯息,课本一本本摞起来,能堆到半人高。可偏偏,许多人慢慢不会好好说话了。
不是口齿残缺,不是不会遣词造句,是心绪浅薄,情志荒芜,所有细腻深沉的感受,都被轻飘飘的网络话术替代干净。欢喜、错愕、怜悯、难堪、怅然,这些复杂的情绪,原本各有各的重量,各有各的说法,如今却被压缩成几句反复流转的短句,拿来应付一切场景。
不多时,街边小游园起了一阵细碎的响动,打破了街上按部就班的喧嚣。
是一位年迈的老婆婆,脊背佝偻,鬓发全白,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几根银丝散在额前。她手上尽是劳作留下的厚茧与裂口,指节粗大,皮肤晒得黝黑,是常年和土地打交道才有的模样。她提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子,里面装的是自己在城郊小菜园栽种的橘子,果皮鲜亮,带着泥土的气息。她想来街边售卖,换一点微薄的糊口之资,买药,或是添一点米面。老人步履迟缓,走得极小心,步子放得很慢,生怕磕碰了袋里的果子。
可深秋的风最是无状,说来便来。一阵穿街劲风卷过,粗布袋缝口的绳结本就松了,猛地一扯,布袋骤然裂开。
金黄的橘子哗啦啦滚落,四散满地,有的滚到车轮底下,被来往的车子逼得停住,有的滚进路边积着雨水的水沟,沾了浑浊的泥水,还有的落在路面上,被鞋底碾上一层灰。一地收成,顷刻零落,滚得到处都是。
老人霎时慌了。
她站在风里,身子微微一颤,手足无措,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漫起茫然与心疼。那不是什么贵重的珍宝,却是她起早贪黑浇水施肥,守了一整个秋天才等到的收成。她年纪大了,眼神昏花,腿脚不利索,膝盖常年疼,只能微微弓着瘦弱的脊背,颤巍巍蹲下身,一遍一遍去捡拾。
风不住,橘子便滚个不停。她刚拢起几颗抱在怀里,风一吹,剩下的又往远处滑去。
反反复复,徒劳无功。
深秋的风很冷,钻过她单薄的旧外套,吹得她肩膀不住发颤。她蹲在光洁繁华的柏油路上,渺小、狼狈、无助。那一幕安静又沉重,没有哭喊,没有争执,只是最朴素、最真实的人间辛苦。
若是人心尚有温度,见此光景,纵使不便上前相助,也该默然侧目,存一丝恻隐,存几分敬畏。苦难不必大声宣扬,可也不该拿来戏谑。
可围拢过来的少年,先笑了。
几个走在最前面的学生,不急着赶路回家,也没有生出半点怜悯,反倒停下脚步,举起手机,对着老人弯腰捡拾的模样调整角度,嬉笑取景,还互相低声商量着,要拍一段好玩的片段。
其中一个样貌干净、校服穿得整齐的少年,眼皮不抬,指尖还停留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吐出一句时下最流行的话:“谁懂啊,奶奶这波属实大破防。”
旁边两人立刻接话,像早已背熟的台词,整齐划一,没有半分迟疑。
“真的栓Q了。”
“一整个蚌埠住了,太搞笑了。”
句句都是网络里泛滥成灾的烂梗,在评论区、短视频里翻来覆去,被无数人复制、转发。
我并非鄙薄闲谈趣味。少年人课余说笑、朋友打趣,用几句轻快的网络语言调剂生活,原无伤大雅。玩笑本无罪,松弛也本是青春常态,人总要有轻松说笑的时候。
可可怕的是场合。
当真正的窘迫摊在眼前,当真实的苦难落在人间,当一位老人赖以补贴生计的果子被风吹散一地,他们心里本该生出的叹息、体恤、不忍,尽数消失了。沉重的场面落在眼里,没有触动,只有可供调侃的素材。
本该深沉的情绪,被轻飘飘的梗轻松覆盖。
本该郑重的人间瞬间,被娱乐化、段子化、戏谑化。
他们不再动用自己的心思体察人间,不再动用自己的语言表达情绪。遇见难堪,用梗一笑而过;遇见辛苦,用梗轻描淡写;遇见悲凉,用梗消解厚重。语言,不再是心声的载体,反倒成了麻木的遮羞布,省去思考,省去共情,省去所有复杂难言的感受。
人群外侧,隔着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少年。
我认得他,常在附近的旧书店安静看书,放学之后会在那里翻半个钟头的书再回家,名叫阿远。他和那几个嬉笑的少年不是一类人,平日里话不多,看见流浪的小猫,也会悄悄分一点零食。
他看见了满地滚落的橘子,看见了老人颤抖的肩膀,看见了那双苍老的手徒劳地在地上摸索捡拾。心底一瞬间,是真切的不忍,像一块小小的石头,轻轻压在胸口。
他脚步轻轻往前挪了半寸,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忙,帮老人拢住橘子,或是帮她把袋子捡起来。
可下一秒,周遭的笑声、戏谑的话语尽数灌进耳朵,撞在他心上。
他迟疑了。
他不怕麻烦,也不怕被老人误会,更不是怕被讹诈。他怕的是突兀。所有人都在笑,都把这件事当成一桩趣事,唯独他上前相助,便会显得格格不入,会被同伴取笑,说他装善良、多管闲事。少年人的圈子,最忌讳的就是和旁人不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想叹一句老人家不容易,想说一句辛苦,可念头在心里翻涌,嘴边能找到的所有词句,竟没有一句是属于他自己的。他脑中翻来覆去跳出来的,全是刷视频时反复听见的那些短句,是别人造好、流传开来的模板。
心底有悲悯,口中无真言。
那一瞬间,他彻底体会到了书上说的失语。
心里明明震动,情绪明明沉重,可长期浸泡在碎片化的语言里,他早已失去描摹深沉情绪的能力。他读作文,背好词好句,可那些句子是考卷上的,不是用来承接眼前这份突如其来的心酸的。
最终,他停下脚步。
为了合群,为了躲开旁人戏谑的目光,为了不成为人群里那个奇怪的异类,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恻隐,跟着人群扯出一点浅淡、僵硬的笑意,顺着周遭的氛围,轻轻吐出一句人人都会说的:“绝绝子。”
话音落下的一刻,他自己心里一阵发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错了。可他还是顺着时代的惯性,滑入了平庸的淡漠里。
这才是这时代最普遍、最隐蔽的病灶。从不是天生恶人横行,到处都是坏心肠的人,而是无数本心存善念的普通人,被风气同化,被语言掏空,被从众的惯性裹挟。心里尚有微光,行为却早已随波逐流。善念只是一闪而过,最后还是输给了周遭的热闹。
街上的病,从来不只在少年身上。
不远处的长椅上,几名青年低头对着屏幕反复修图。明明青春正好,眉目干净,却被网络源源不断灌输的极致审美绑架,对着一寸肤色、一点轮廓、脸上的一颗小痣反复纠结。滤镜调了一层又一层,对比原图,反复否定自己。日日陷入容貌焦虑,困在无尽的精神内耗里。他们愿意花大把光阴用来修图、打卡、追逐热点流量,精心编排配图文案,却从不肯抬眼看看真实鲜活的人间,看看眼前这些朴素的悲欢。
另有路人抱着手机不停刷短视频。十五秒一个笑点,十秒一个反转,一条接着一条,手指不停,碎片信息狂轰滥炸。久而久之,人变得浮躁、不耐、浅薄。长文章读不下去,稍微沉一点的文字便觉得枯燥,不愿深思因果,不愿细究始末。大脑被碎片化的快感填满,看似每时每刻都在接收新知,实则思绪被拆成零散的碎片,日渐荒芜。
更远一些的成年人,低着头刷着热搜热点。一段剪辑过的片段,几句截取出来、断章取义的对话,便足够让他们迅速站队、评判、嘲讽、谩骂。网络之上,人人都能轻易站上道德的高地,做起正义的判官,字字锋利,句句武断。可现实之中,遇见近在眼前的真实苦难,却个个袖手旁观,漠然路过,脚步都不会稍作停顿。
精致利己藏在成年人日复一日的烟火里。熟人闲谈,话题绕来绕去,不外乎薪资、房价、利弊、得失。说起旁人的难处,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佻,别人的苦,都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佐料。内卷的焦虑漫在空气里,压得人人喘不过气,只顾追赶旁人定下的标尺,生怕落后一步,却很少停下来想一想,这般不停追赶,到底想要去往何处。
满街皆是热闹,满屏皆是声音,评论区里吵得沸沸扬扬,可真正走心的表达,越来越少。大家都学会了快速给出情绪,快速站队,快速表态,却很少静下心,好好感受一件事的重量。
老人依旧蹲在地上,安静捡拾零落的橘子。
她听不懂少年口中新潮的话语,不知道何为破防,何为梗,何为娱乐化的调侃。她一辈子扎根土地,春种秋收,只信耕耘、辛苦、踏实。她不懂年轻人的轻佻,不懂盛世里这一份虚无的热闹。
她只知道,这一地橘子,是她几日辛劳,是她一点微薄的生计。捡多少,便少亏多少。
她不哭闹,不求助,不大声诉苦。底层人的苦,向来安静隐忍,不愿惊扰旁人。
说笑的少年们拍够了素材,笑够了这一场窘迫,陆续收起手机,互相说着玩笑,转身离去。这一幕人间辛苦,成了他们课余的谈资、短视频的素材、轻飘飘的一笑料,再过片刻,大概就会被下一个热点覆盖,从记忆里淡去。
阿远走在人群最后。
他走得很慢,频频回头望向蹲在地上的老人。心底的愧疚轻轻压着他,不算沉重,却挥之不去,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他明明看见了苦难,明明生出善意,最终却选择了沉默与附和。他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怯懦,还是周遭的声响,推着他顺着大流走。
他终于明白:很多冷漠,不是狠心,是麻木;很多失语,不是无言,是无措;很多沉沦,不是本恶,是随流。
秋风渐凉,天色沉沉压下,夕阳被灰白的云层遮住,落不下一点暖光。整条街道依旧喧嚣,车流滚滚,人声不息,无数屏幕微光点点,照亮无数低垂的眉眼。
我立在原地,也忍不住剖视自我。
若是我方才步履匆匆路过,不曾驻足,若是我也只淡淡一瞥随即移开目光,忙着赶自己的路,我是不是,也成了无数看客里的一个?我是不是也常常图省事,抓一句现成的话术,敷衍本该厚重的情绪?是不是也常常懒于深思,倦于共情,在很多不起眼的瞬间,悄悄失语?
鲁迅写看客,从来不是单单去骂那些围观的人。他写的是藏在所有人心底的惰性,那一份容易被环境牵动、慢慢冷却的共情。百年前的国人,是被时代禁锢,被迫麻木,想醒而无路可走。
如今的世人,是被源源不断的娱乐裹挟,自愿沉进这片轻飘飘的热闹里,不愿醒,也懒得醒。
旧时代礼教吃人,使人不敢醒;新时代浮尘蒙心,使人不愿醒。
人间依旧太平,灯火依旧璀璨。街边的商铺亮着招牌,外卖车来来往往,一切都安稳有序。
只是盛世繁华之下,越来越多人,渐渐失了真心、失了真言、失了共情、失了热烈。
满街人声鼎沸,满城言语喧嚣。
可这偌大人间,早已多的是开口的哑巴,清醒的沉沦者。
风起街巷,浮尘漫卷,轻轻覆住每一个行人的眉眼与心房。它没有重量,不伤皮肉,只是慢慢蒙住感知,磨钝心绪,叫人在日复一日的信息流里,慢慢习惯失语。
无声无息,久病缠身。
这便是我们的时代,盛大、安稳、富足,却处处失语。风穿过街巷,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又飘向远处,融进这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