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须知》
陈禾搬进去那天,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打印纸。
A4纸,宋体小四,标题加粗:《合租须知》。
她以为是室友写的,没在意,签了字,交了押金,住进了次卧。
第一个月没什么异常。
室友是个女生,叫李冉,话不多,但正常。她们偶尔在厨房碰到,会互相点头。李冉总是穿长袖长裤,哪怕是夏天。陈禾问过她热不热,她说不热。
第二个月开始,陈禾发现了一些小事。
卫生间镜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字是打印的:「请勿在镜子前停留超过三分钟。」
她以为是李冉贴的,没多想。
但有一天她洗澡出来,发现便签换了位置,从镜子右上角移到了左下角。
她问李冉:「你换便签位置了?」
李冉正在客厅看电视,头也不回:「什么便签?」
「就镜子上的。」
李冉转过头看她,眼神有点困惑:「镜子上的便签?」
「对啊,写着请勿停留那个。」
李冉看了她一会儿,说:「镜子上什么都没有啊。」
陈禾走过去看。
镜子干干净净。
她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三分钟。
她掏出手机计时。
三分零一秒的时候,镜子里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她在动。
是镜子里的那个她,自己动了一下。
陈禾后退一步,撞到洗手台。
她再看镜子,镜子里的她一脸惊恐,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眼花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客厅有声音。
很轻的翻纸声。
她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亮着,闪着蓝光。
李冉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正在看什么东西。
陈禾眯起眼睛,发现李冉手里拿着那张《合租须知》。
李冉正在往上面写字。
不是打印的字,是手写。
陈禾看不清她在写什么,但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沙沙,沙沙,沙沙。
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李冉停下笔,把纸放回茶几上,关了电视,回了自己房间。
陈禾等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走出去,拿起那张纸。
还是原来的内容,十条规则,和她签字那天一模一样。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新增的手写字。
她把纸放回原处,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去卫生间,发现镜子上又贴了便签。
这次的内容是:「请勿在夜间照镜子。」
她盯着便签看了很久。
她昨晚照了。
她昨晚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三分零一秒。
她撕掉便签,扔进垃圾桶。
那天上班,她跟同事随口提了一句。
同事说:「你室友是不是有点控制欲过强?」
陈禾想了想:「可能吧。」
「换我我就搬走了。」
陈禾没说话。
她搬不走。押金押一付三,她刚交了三个月房租,现在走押金不退。她没钱。
下班回家,李冉不在。
陈禾做了饭,吃了,洗了碗,回房间刷手机。
刷到十一点,她想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的《合租须知》被翻开了。
之前一直是合上的。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的背面,多了字。
手写的,字迹娟秀,和李冉平时的字迹不太一样,更工整,更像……打印体模仿手写。
背面写着:
补充规则
11. 请勿阅读背面内容。
12. 若已阅读,请于24小时内告知室友。
13. 若未告知,将被视为违规。
14. 违规三次,将接受调整。
15. 调整后,你将成为更好的室友。
陈禾盯着那几行字,后背发凉。
她把纸翻回正面,放回茶几。
回了房间,锁上门。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要不要告诉李冉?
规则12说要告知,但规则11说请勿阅读背面。
如果她告诉了李冉,是不是就承认自己阅读了背面?
如果不告诉,就是违规。
违规三次会被调整。
调整是什么?
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穿着长袖长裤,和李冉一样。镜子里的她开口说话,声音和李冉一模一样:「你违规了。」
她惊醒。
天亮了。
她起床,犹豫了很久,决定告诉李冉。
她走出房间,李冉已经在客厅了,正在吃早餐。
「李冉,我昨晚看到那张纸背面有字——」
李冉抬起头看她。
李冉的眼睛里没有眼白。
全是黑的。
陈禾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冉眨了一下眼,眼白回来了。
「什么字?」李冉问,语气正常。
陈禾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是不是没睡好?」李冉说,「你脸色很差。」
陈禾摇摇头,去了卫生间。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她的眼白,好像少了一点。
不是错觉。
黑眼珠比昨天大了一圈,眼白被挤得只剩窄窄的一圈。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
镜子里的她也凑近。
但镜子里的她的黑眼珠,比她本人的更大。
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陈禾后退一步,镜子里的她也后退一步。
但镜子里的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后退完了,镜子里的她还在后退的过程中。
然后,镜子里的她停住,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她在动。
是镜子里的那个她,自己笑了一下。
陈禾冲出卫生间,抓起包就出门了。
那天她请了假,在外面逛了一整天。
她不敢回家。
她去了商场,去了电影院,去了咖啡馆,一直待到晚上九点。
她不想在夜间照镜子。
规则14。
九点半,她回到公寓楼下。
她抬头看自己房间的窗户。
灯亮着。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上去了。
她用钥匙开门,门打不开。
里面反锁了。
她敲门。
「李冉?」
没有回应。
她再敲。
「李冉,开门。」
门开了。
李冉站在门口,穿着长袖长裤,脸上带着笑。
「你回来了。」
陈禾走进客厅。
茶几上的《合租须知》摊开着,正面朝上。
但内容变了。
合租须知(修订版)
1. 本公寓仅接纳女性入住。
2. 每日22:00前必须返回公寓。
3. 公寓内请穿着得体。
4. 请勿在镜子前停留超过三分钟。
5. 请勿在夜间照镜子。
6. 请勿阅读须知背面。
7. 若已阅读背面,请于24小时内告知室友。
8. 违规三次,将接受调整。
9. 调整后,你将不再感到困扰。
10. 本须知最终解释权归全体室友所有。
陈禾盯着那张纸。
原来的十条规则,被替换成了这十条。
她签字那天,不是这些内容。
她确定。
「李冉,这张纸——」
「怎么了?」李冉在她身后说。
陈禾转过身。
李冉站在她身后,很近。
近到陈禾能看见李冉的眼睛。
李冉的眼睛里没有眼白。
全是黑的。
但李冉在笑,笑得很自然,很正常,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室友。
「你累了,」李冉说,「去睡吧。」
陈禾没动。
李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就好了。」
陈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不敢照镜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白还剩多少。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睡着之前,她听见客厅传来翻纸声。
沙沙,沙沙,沙沙。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
她不敢去卫生间。
她憋着尿,直接出了门。
在公司,她借了同事的镜子,偷偷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全是黑的。
没有眼白。
但她的视线没有受影响。她看得很清楚,比之前更清楚。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也盯着她。
镜子里的她在笑。
她本人没有笑。
她放下镜子,回到工位,开始工作。
工作很顺利。她一整天都没有照镜子。
下班回家,李冉在客厅做饭。
「回来了?」李冉说,「饭快好了,一起吃。」
陈禾换鞋,进客厅,坐下。
李冉端了两碗饭出来。
她们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李冉洗碗,陈禾坐在沙发上。
她看见茶几上的《合租须知》。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补充规则。
没有手写字。
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
内容又变了。
合租须知(最终版)
1. 欢迎回家。
就这一条。
陈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纸,起身去卫生间。
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穿着长袖长裤,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镜子里的她的眼睛全是黑的,没有眼白。
镜子里的她开口说话,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你调整完了。」
陈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调整完了。」
她转身走出卫生间,回到客厅。
李冉已经洗完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明天周末,」李冉说,「要不要一起大扫除?」
「好啊。」陈禾说。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合租须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背面开始写字。
沙沙,沙沙,沙沙。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字迹娟秀,工整得像打印体。
写完后,她把纸放回茶几上,正面朝上。
然后她坐到李冉旁边,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女人在推销护肤品,笑容标准,妆容精致。
陈禾看着那个女人,觉得她很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那个女人,长得和她有点像。
不,不是像。
就是她。
电视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陈禾转过头,看向李冉。
李冉也在看她,脸上带着笑。
「你看,」李冉说,「你上电视了。」
陈禾看向电视。
电视里的女人正在说话,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本产品能有效调整您的肌肤状态,让您成为更好的自己。」
陈禾笑了。
她笑得很自然,很正常。
「是啊,」她说,「我上电视了。」
窗外,天黑了。
客厅的灯亮着,很亮,亮到看不见任何影子。
茶几上的《合租须知》正面朝上,标题加粗,宋体小四。
如果有人翻开它,会看到里面只有一条规则:
「欢迎回家。」
而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字迹娟秀,工整得像打印体。
那是新的补充规则。
是给下一个入住的人看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