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苍梧在西南群山的最深处，离最近的仙门世家眉山虞氏，快马也要走七日。

沐氏在那里住了很久。久到族谱第一页的字迹已经洇得看不清，久到仙门百家的名册换了几轮，苍梧沐氏始终在末页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不添一字，不减一字。

老宅建在半山腰，青瓦白墙，不大，也不起眼。路过的人若不知道底细，多半会以为是哪个没落小族的旧宅。只有走进去，看到廊下那排从建宅起就没换过的镇宅石，才会隐约觉得这地方不太对——石头上的刻纹太老，老得不像近几百年仙门惯用的路数。

沐氏的人不怎么出门。偶尔有子弟下山采买，在附近镇子上和虞氏的人打个照面，点个头，各走各的。虞氏知道沐氏的底细，但从不对外多说。其他世家偶尔问起苍梧那边，虞氏的人只会摆摆手：“山里一户人家，不怎么跟外面走动。”问的人多半也就不问了。

仙门百家排座次、论功过、争资源，沐氏从不参与。射日之征前，岐山温氏气焰最盛的时候，有人提议各世家表态，沐氏那边没有回音。后来温氏灭门、金氏崛起、莲花坞重建，各家的往来请帖偶尔也会递到苍梧，沐氏收下，不回。

不是傲慢。是沐氏有一句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家训：承法者，不显于外。

沐氏每代只养一个承法之人。极阴之体，修《两仪引》，灵气怨气同修。这法门传下来，传的不只是术法，还有那条家训。族中长辈解释“不显于外”时说法不一：有的说是不许张扬，有的说是不许惹事，有的说是不许让人盯上。传到这一代，具体怎么拿捏，全看承法者自己的分寸。

沐紫槿听来听去，听出一个自己的版本：不显，是不主动往人前站；但要是有人站到你面前来了，你也不必退。

她没跟长辈对过这个版本。对了他多半要皱眉，但挑不出大错。

她出生那年，苍梧下了三天大雪。极阴之体的孩子落地时周身凉得像块冰，接生的婆子手抖得差点没抱住。长辈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让人把暖炉烧旺些。

五岁那年冬天，族中长辈围坐在她身边，看她伸手去够案上那盏灵灯。灵力从她指尖渗出来，灯焰轻轻晃了一下。长辈们对望一眼，没说话。过了片刻，有人递给她一块拳头大的怨石，她接在手里，那石头在她掌心里慢慢暗了下去。

两种都通了。长辈们的脸色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有人叹了口气，说了句“那就修吧”。

后来她问嬷嬷，为什么她修了《两仪引》，家里人反而更愁了。嬷嬷没答。她再大些，自己从族中旧册里翻到了那句话——承法者，不显于外。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显则招风，风起则折。

她问族中长辈，什么叫“显则招风”。长辈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问那我现在能不能知道。长辈说，你还小，先学着。

她便不再问了。但她把“不显于外”和“显则招风”翻来覆去地想，想出了一个自己的结论：沐家不是不想显，是怕显了之后收不回来。 至于怕什么，长辈不说，她暂时也查不到。

十二岁那年，眉山虞氏递了一封信到苍梧，说姑苏蓝氏开课听学，各世家子弟都可去，问沐家要不要送人。族中商议了几日，决定让她去。理由是：沐氏再不显，继承人总得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显，不等于不见。

所有缘分就是从这一封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