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
苏绾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A4纸,纸上是她刚刚列的清单。
她清点完了家里所有的存粮。
米:东北大米十斤装,开封后还剩大约七斤;泰国香米五斤装,未开封;糯米一袋,两斤。加起来一共十四斤米。
水:五升装食用油旁边,放着两瓶矿泉水,一瓶550毫升,一瓶1升,加起来不到两升。她昨天还买了一箱十二瓶的矿泉水,但开箱后发现瓶盖密封膜有破损——可能是搬运时磕碰的,她不敢冒险,把那箱水单独放在角落,暂时不纳入"可用物资"。
钱:银行卡里还剩四千五百一十二块四毛。现金:钱包里有八十七块,一张五十、两张十块、一张五块、两张一块,还有几个硬币。
其他物资:食用油五升、盐糖酱油醋各一瓶、方便面两大袋(共二十包)、火腿肠五包(共五十根)、感冒药、退烧药、创可贴、碘伏、纱布、维生素片、抗生素一盒。
她把清单写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四斤米,两升水,八十七块现金。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底。
而缸内,磐城十万大军压境,苇原城——不,苇原已经不能叫城了,城墙塌了大半,房屋烧毁,人口锐减,剩下的老弱病残加起来恐怕不到三千人——三万?她苦笑了一下,三万都是往多了算的。
她拿什么打?
拿十四斤米?拿两升水?拿八十七块现金?
苏绾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她走到鱼缸前,蹲下来,脸贴在玻璃上,仔细观察缸内的情况。
经过一夜的屠杀和清晨的搜救,缸内的景象比她想象中更糟糕。城墙塌了三分之二,只剩下西北角还有一段残垣,大约两米高,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一颗摇摇欲坠的牙齿。房屋几乎全部烧毁,只剩下几间土坯房的框架,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街道上满是瓦砾和尸体,灰色的铠甲和破烂的皮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虽然隔着玻璃闻不到,但苏绾能想象得到。
铁冕还在废墟中翻找。
他的左臂断了,用一块布条吊在胸前,右手握着一把卷刃的短刀,一瘸一拐地在瓦砾中行走。他已经找到了七个幸存者:阿木、老妇人、三个孩子、一个年轻士兵、还有一个在工坊地窖里发现的铁匠。八个人,加上铁冕自己,一共九个。
九个人。
这就是苇原剩下的全部兵力。
磐城那边呢?
苏绾把目光投向缸的另一端——磐城的方向。磐城的城墙完好无损,城头上站满了士兵,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森林。城门外,大军正在集结,旗帜飘扬,战鼓擂动。她数了数,光是看得见的士兵就有几百人,而看不见的、藏在城门后面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十万。
铁冕昨天说过,磐城有十万大军。
九对十万。
苏绾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苏绾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起来。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周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外,表情平静。
她松了口气,打开门。
"你来了。"
周磊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里面是几个打包盒。"给你带了午饭,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买了点家常菜。"
苏绾点点头,走到餐桌旁坐下。周磊打开打包盒,两荤一素: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米饭。
"先吃饭。"周磊说,"吃完我们去秦氏。"
苏绾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嚼了两下,却尝不出味道。她机械地吞咽着,脑子里全是缸内的画面——铁冕吊着断臂在废墟中行走,磐城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士兵,倒塌的城墙,烧毁的房屋,遍地的尸体。
"苏绾。"周磊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说,磐城屠城了。"周磊看着她,眼神认真,"具体是怎么回事?"
苏绾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她把昨晚看到的一切告诉周磊——磐城倾巢而出,涂着颜料的士兵涌入苇原,城墙被攻破,房屋被烧毁,铁冕和阿木他们拼命抵抗,最后只剩下九个人。
周磊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缸里的磐城,正在准备发动第二次进攻?"
"不是准备。"苏绾摇头,"是已经开始了。我刚才看了,磐城的大军正在集结,估计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就会发动总攻。苇原只剩下九个人,城墙塌了,没有武器,没有粮食——"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我拿什么打?"
周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旁,俯身看向鱼缸。
缸内,铁冕正带着那八个幸存者,在废墟中清理出一条通道。他们用焦黑的木梁和碎石堆起一道矮墙,大约半米高,作为临时防线。阿木拖着伤腿,在矮墙后面摆放从废墟中捡来的石斧和骨矛——那是从磐城士兵尸体上捡来的武器,简陋,却是他们仅有的防御工具。老妇人坐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碎片,眼神空洞。三个孩子缩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还在抽泣。
"他们还有弩炮。"周磊忽然说。
苏绾愣了一下,看向鱼缸。
弩炮的残骸倒在城墙边,弓臂断了,弦也断了,像一具被肢解的尸体。但弩炮的基座还在,那是一个用石头和泥土砌成的平台,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机械结构。
"弩炮坏了。"苏绾说,"弓臂断了,弦也断了,没法用了。"
"但基座还在。"周磊蹲下来,仔细观察,"如果能修好——"
"怎么修?"苏绾苦笑,"我又没有木头,没有绳子,没有——"
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昨天在超市采购时,路过文具区,看见过一捆尼龙绳,还有几根木棍——是那种用来做手工的木棍,直径大约一厘米,长度三十厘米左右。当时她觉得没用,没买。
但现在……
"周磊。"她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冲进卧室,打开衣柜,翻出一个旧背包,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出来——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包纸巾、还有一卷透明胶带。她把胶带拿出来,又跑回书桌旁,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
"你要干什么?"周磊问。
"我要试试。"苏绾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就算只有九个人,就算只有一把卷刃的短刀,我也要试试。"
她走到鱼缸前,打开玻璃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开缸盖。缸内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焦糊味。她屏住呼吸,伸手从背包里拿出那卷透明胶带,又拿起剪刀。
"苏绾,你小心点。"周磊提醒道,"别把手伸进去太深,万一——"
"我知道。"
苏绾深吸一口气,把透明胶带的一端粘在剪刀的刀刃上,然后用胶带把剪刀固定在缸内城墙上那根断掉的旗杆上——旗杆是木制的,虽然断了,但还有一截立在土里,大约二十厘米高。她把剪刀绑在旗杆顶端,刀刃朝外,像一个简易的哨塔。
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观察效果。
剪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虽然很小,但在缸内的尺度上,它像一把巨大的铡刀,横亘在临时防线的正前方。如果有敌人冲过来,至少能起到一点威慑作用。
但这远远不够。
九个人,一把卷刃的短刀,几把石斧和骨矛,还有一把被固定在旗杆上的剪刀。
这就是苇原的全部防御力量。
而磐城那边,十万大军正在集结。
苏绾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她转身看向周磊,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助。
"周磊,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磊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吃饭。"他说,"吃完饭我们去秦氏修复中心。也许秦岳知道些什么,也许——"
他没说下去。
也许什么?也许秦岳能帮他们修好弩炮?也许秦岳知道怎么对付磐城?也许秦岳本身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谁也不知道。
苏绾点点头,走回餐桌旁,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青椒肉丝已经凉了,番茄炒蛋凝了一层油,清炒时蔬软塌塌的,但她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像要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咽进肚子里。
吃完饭,她收拾好东西,把那张物资清单塞进背包,又拿上手机和钥匙。
"走吧。"她说。
周磊拎起打包盒的袋子,和她一起走出门。
下楼的时候,苏绾下意识地往楼下停车场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不在。她松了口气,却又隐隐不安。秦岳没有来,是因为他在等他们主动上门?还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正在修复中心等着他们?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三点,她要去见秦岳。
而缸内,今天下午或晚上,磐城的十万大军就会发动总攻。
九对十万。
她拿什么打?
走出单元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周磊走在她旁边,沉默不语。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早点摊,摊主正在收摊;路过便利店,店员在门口擦玻璃;路过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
世界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苏绾知道,不一样了。
她的世界里,有一座城池正在燃烧,有九个人在废墟中等待,有十万大军正在逼近。而她的口袋里,只有八十七块现金,一张物资清单,和一个渺茫的希望——希望秦岳能给她答案。
走到小区门口,周磊忽然停下脚步。
"苏绾。"
"嗯?"
"不管今天见到秦岳是什么情况,"周磊看着她,眼神认真,"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苏绾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她点点头,轻声说:
"我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朝着秦氏文物修复中心的方向走去。
而在苏绾家的书桌上,鱼缸静静地摆在那里。缸内,铁冕站在临时防线后面,抬头望着"天"。他看见苏绾离开了,看见那个巨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看见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
他握紧手中的短刀——卷刃的短刀,刀身上沾满了血和泥土。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八个人:阿木拖着伤腿,在检查石斧的刃口;老妇人抱着陶罐碎片,眼神空洞;三个孩子缩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还在抽泣;年轻士兵握着一把骨矛,手在抖;铁匠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打磨着什么。
九个人。
铁冕深吸一口气,举起短刀,指向磐城的方向。
"准备战斗。"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们要来了。"
阿木抬起头,看向磐城的方向。城门外,灰色的旗帜正在逼近,战鼓声越来越响,像雷鸣一样滚过大地。
他握紧手中的石斧,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们准备好了。"
九个人,站在废墟中,站在临时防线后面,站在夕阳的余晖里。
他们知道,这一战,可能必死无疑。
但他们也知道,他们不能退。
身后是废墟,是焦土,是烧毁的房屋和遍地的尸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战。
战到最后一人。
战到最后一息。
铁冕抬头望着"天",望着那片巨大的、透明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玻璃。他不知道苏绾能不能回来,不知道她能不能带来转机,不知道这场战争最终会如何结束。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苇原就不会倒下。
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苇原就不会倒下。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照在缸内,照在残垣断壁上,照在九个小小的身影上,照在那把被固定在旗杆上的剪刀上——那把剪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个渺茫的希望,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总攻,即将开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