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送入御史台时,日头已经斜斜沉向宫墙。
路米玲早命人清出一间独立的值房,门窗都由锦衣卫守着,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一册册簿籍自封箱里取出,平铺在长案之上,墨色经年,有些页边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脆。
淮小江垂首立在案前,指尖轻轻捻开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银钱往来。
“不止馈银。”
他低声开口,
“这里记下,每年霜嵐那边,会借漕船送来一批药料、香木,分作两份,一份送入内务府,算作贡品;另一份,私下送入各府,用来打点。涧昕香便是其中最要紧的信物。”
卿兰悠站在另一侧,将单独抽出来的香品交割簿放在最上头:
“按潘子瑜所说,香匣之内藏着薄纸密信,晾干之后,香气盖住墨味,寻常查验根本看不出异样。信看完便焚,不留字迹,只靠记在心里的口信传讯。”
路米玲执笔,在纸上圈出一串名字,眉峰紧蹙:
“经手内侍,大半都归苏淑妃宫中使唤。可这上面只记了交割时日,没有直接写明是淑妃授意。若是没有内侍肯开口,我们只能查到底下跑腿的,动不到内宫主位。”
“难就难在这里。”
淮小江合上账册,
“后宫妃嫔,若无确凿口供、物证,贸然上奏,极易落得构陷宫眷的罪名。陛下重宫闱安稳,不会仅凭一本外人记下的名册,便降罪妃嫔。”
门外脚步声轻响,一名锦衣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大人,内务府那边回话,香库已经封妥。掌管贡香的内侍李福,已经带到,在外头等候问话。”
“带进来。”
卿兰悠淡淡吩咐。
不多时,一个面色蜡黄、脊背微驼的内侍被领进屋。
他进门便伏地叩首,身子微微发抖,目光不敢往长案上那些账册瞟。
“奴才李福,见过三位大人。”
路米玲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力道:
“李福,近年西境进贡的涧昕香,每一批入库、分发,都由你登记。你老实回话,是不是常有不经内务府正常分派的香匣,私下送入苏淑妃的瑶华阁?”
李福肩头一颤,伏在地上,声音发飘:
“回御史大人,贡香分发,皆是按着宫里份例走,奴才不敢私相授受。淑妃娘娘若是取用,也都有内务府批条。”
“批条?”
卿兰悠将那页交割簿掷到他面前,纸页滑落在地砖上,
“那你解释解释,这几页记下的、没有任何手谕的交割,香匣送去何处?上面写的,正是你的名字。”
李福瞥了一眼簿册,脸色瞬间白透,牙关紧咬,半晌不肯出声。
“你若执意隐瞒。”
淮小江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一旦我们从别的人证口中问出实情,你便不再只是失职,而是通传密信、勾结外邦的从犯。首从有别,若是主动招供,尚可从轻处置。”
李福身子抖得更厉害,喉头滚动几番,终于撑不住,哑声开口:
“是……是瑶华阁。苏淑妃身边的掌事姑姑,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亲自过来取香。对外只说是娘娘喜爱此香,用来熏阁。奴才起初也只当是寻常取用,后来才察觉,有些香匣,并不拿去熏房,而是会转手交给另外一名内侍,由他带出宫,送到城外码头,等候霜嵐来的商船。”
路米玲眸光一厉:
“密信,是不是就藏在香匣夹层?”
“是!”
李福闭了闭眼,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夹层极薄,填满香木碎料,不仔细拆解根本发现不了。信都是极薄的桑皮纸,写完看过,便就地焚尽,不留一点痕迹。奴才只是奉命登记,不敢细看信上写了什么。”
“除了传递消息,他们还借香材运送别的东西吗?”
卿兰悠追问。
“还有药草,还有一些说不清的粉末。”
李福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那是后山樵坞栽种异草要用的料子,奴才不敢多问,只按吩咐交割。”
樵坞。
两字落在屋里,几人对视一眼。
浣衣局春桃、林穗远远见过的那一处,终于和整条线索扣在了一处。
淮小江轻声道:
“樵坞是他们在京中的中转点,一边靠着后宫送出的消息,一边靠着漕运往来的商船,连通霜嵐。潘林松管银钱通路,苏淑妃掌宫内消息,各司其职。”
“那苏淑妃,是从一开始就和他们勾结,还是被胁迫?”
路米玲问道。
李福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这奴才实在不知。只是每次来取香,那位姑姑言语之间,都像是奉了娘娘的意思,行事底气十足,不像是受人胁迫。”
卿兰悠抬手示意锦衣卫把人带下去收押:
“先将他单独安置,不许旁人接触。再派人,去瑶华阁外暗中布防,不要硬闯,免得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内侍被带走,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路米玲揉了揉眉心:
“人证有了,可终究只是底下内侍的口供。若是苏淑妃一口推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给掌事姑姑,我们依旧拿不下她。后宫不比朝堂,审问起来处处掣肘。”
“我们不必急于一时。”
淮小江道,
“先把这条脉络整理妥当,连同居鑫坡账册、漕运贪腐的证词,一并拟好奏本,再寻时机禀奏陛下。在此之前,先拿住那名往来城外码头的内侍,若是能截下一封还未送出的密信,便是铁证。”
卿兰悠颔首:
“我即刻安排缇骑,在城门、码头蹲守,只要那人出宫,便拿下。”
就在御史台勘问人证之时,瑶华阁内,熏香袅袅,只是今日,阁中再没有熟悉的涧昕香气息。
苏淑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玉镯,面色沉静,可眼底藏着一丝不安。
掌事姑姑跪在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内务府香库封了,李福也被锦衣卫带走问话,咱们再拿不到香匣了。方才我遣人去打听,听说居鑫坡那边,总账已经落到淮大人他们手里,潘尚书也被拘传,潘公子一并送入诏狱待审。”
苏淑妃指尖微微一顿,玉镯轻轻磕在榻沿,发出一声轻响。
“潘林松终究还是败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阁里飘着的烟气,
“我早就劝过他,做事收敛些,不要把账目记得那样清楚,他偏不听。如今好了,一处崩塌,整条链子都要跟着扯断。”
“娘娘,那我们……要不要尽快把樵坞那边的东西清理干净?若是锦衣卫查到那里,那些异草、药粉,一旦被搜出来,我们再也无从辩驳。”
“急不得。”
苏淑妃抬眼,眸光幽沉,
“此刻若是贸然遣人去樵坞,等于自投罗网。锦衣卫必定已经盯着那片林子。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所有和我直接相关的痕迹抹掉。往后所有消息,不再走香匣这条线。”
姑姑心头惶急:
“可若是李福扛不住,把咱们全都招出来呢?他知道太多了。”
“他知道的,也只是香匣交割。”
苏淑妃淡淡一笑,
“没有他亲眼看见我递信,没有留在手里的密信,单凭他一面之词,定不了我的罪。真到那日,便只能委屈你,把所有罪责揽下。”
掌事姑姑身子一僵,随即深深叩首:
“老奴明白。只要能保娘娘平安,老奴万死不辞。”
苏淑妃轻轻抬手,示意她起身:
“你且稳住。张侍中那边,已经递来消息,他会在朝堂之上周旋,想办法把锋芒引向别处。只要我们撑过这一阵,事情尚有转圜。”
“张侍中?”
姑姑微怔,
“他不是一直和潘尚书若即若离吗?”
“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绑在某一艘船上。”
苏淑妃垂眸,
“潘林松倒了,于他而言,不是坏事。他要的,是借这场风波,扫清朝堂上与他作对之人。若是能借着查案,把祸水引向别的妃嫔,他更乐意。”
阁外廊下,一名小宫女捧着茶,脚步放得极轻,看似侍立,实则悄悄记下几句,转身借着送热水的名头,往宫道另一头去。
深宫之内,眼线交错,人人都有自己要递出去的话。
另一边,深宫底层,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浣衣局,暮色漫进窗棂。
春桃手里攥着一件苏淑妃的外衫,指尖发凉。
“方才送衣去瑶华阁的小宫女回来悄悄说,阁里往日从不缺涧昕香,这几日,一点香雾都没有了。内务府封香库的事,果然牵到淑妃娘娘。”
林穗蹲在一旁搓衣,听见这话,手里的皂角又滑进水盆。
“那后山樵坞……若是锦衣卫去搜,我们远远见过里面种的毒草,会不会被传去问话?”
“若是传去,我们只能实话实说。”
春桃低声道,
“但千万不要胡乱揣测,只说看见什么,便说什么,不添半句闲话。一旦随口攀扯,便是死路。”
净房那边,小荞收拾完桶具,往住处走,半路撞上两名内侍低声争执。
“樵坞那边,上头传了话,能挪走的都要想法子挪,若是实在来不及,干脆一把火烧干净。”
“可那地方四周已经有锦衣卫暗哨,谁靠近,谁便是自投罗网!”
小荞心口一跳,连忙低下头,快步绕开,不敢再听。
御膳房里,张厨娘正带着青禾核对香材清单,所有涧昕香的匣子都单独码在一处,贴着封条。
“方才内务府来人传话,这些香,全部要带回香库核验,一点都不能留在后厨。往后,但凡西境送来的香材,没有陛下特许,一律不许入内宫。”
青禾看着那些精致木匣,小声开口:
“原来那些闻起来清浅柔和的香,竟然藏着这么多事。我从前还以为,只是娘娘们用来熏屋子的。”
“宫里最害人的,往往就是这些看着无害的东西。”
张厨娘叹了口气,
“香雾绕着飞檐,底下藏着刀,咱们守灶台的,只求别被卷进去。”
御马场,夜色落下来。
小牧给马添完草料,凑到老马头身侧:
“马伯,听说外头码头那边,锦衣卫已经守死了,专门抓出宫送信的内侍。会不会抓到那个往霜嵐商船送香匣的人?”
老马头摸了摸马颈,目光望向宫城方向:
“若是抓到,就能拿到实据。可这一局,没有那么容易了结。朝堂上有人不想让案子查到后宫,会想尽办法拦着。”
“那张侍中,真的会帮淑妃娘娘?”
“不是帮她。”
老马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是借着这件案子,捞自己想要的权。潘林松输了,淑妃岌岌可危,而他,等着坐收渔利。”
同一时刻,张府书房。
张紫槡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他看完,便放在烛火上,看着纸页蜷起,化为灰烬。
“苏淑妃倒是沉得住气,准备让掌事姑姑顶罪。”
他轻声自语,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
“只可惜,若是仅仅了结一个姑姑,这场风波,未免太寡淡了些。”
身侧小厮垂手而立:
“大人打算怎么做?”
“我不拦着他们查樵坞,也不拦着他们追查码头内侍。”
张紫槡缓缓抬眼,眼底藏着算计,
“只是等他们把所有矛头钉死在苏淑妃身上的时候,我再递上另一份东西,把水搅得更浑。比如,把一些线索,悄悄引向别的皇子母妃。到那时,朝堂自乱,谁还有心思盯着我?”
小厮恍然:
“还是大人思虑周全。”
“淮小江、路米玲、卿兰悠,这几个人眼里只有律法证据,最是难哄。”
张紫槡轻轻叩击桌面,
“可他们不懂,这九重宫阙,从来不是单凭证据,便能定局的地方。”
夜色渐深,御史台的值房依旧灯火不息。
淮小江把整理妥当的供词、账册清单叠好,抬眼看向身侧二人。
“奏本我已经拟得差不多,明日早朝,我们一同面呈陛下。若是陛下准许,便可搜樵坞,捉拿往来码头的内侍,把整条香匣传信的链条彻底斩断。”
路米玲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决绝:
“只要能拿到樵坞里栽种的异草、药粉物证,就算苏淑妃想把罪责尽数推给下人,也再也推脱不开。”
卿兰悠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低声道:
“只是我们要做好准备。明日朝堂之上,张紫槡必定会从中斡旋,百般阻挠,他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把后宫这条线查到底。”
姚悦彤恰在此时,自门外缓步走入,一身宫装,面上带着几分凝重。
“我方才从父皇那里过来。他已经听说,李福招认了香匣的事,也知道我们查到瑶华阁。父皇只吩咐了一句话:证据要实,不可凭风闻兴大狱。”
淮小江闻言,神色微敛:
“陛下心思,我明白。他不愿后宫掀起大乱,动摇内宫安稳。可若是霜嵐借妃嫔在内宫布设眼线,一日不除,便是隐患。”
姚悦彤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明日这一场朝议,才是最难的一关。我们要在不激起宫闱大乱的前提下,拿出足够的凭据,让陛下准许继续追查。”
卿兰悠垂手,目光坚定:
“无论多难,都要查。涧昕香可以焚尽,密信可以化灰,可藏在香雾之下的祸心,不能任由它一直留在景朔的宫墙之内。”
烛火在长案上轻轻晃动,映着满桌名册与证词。
外面的棋局已经铺开,一边是清流执着追索真相,一边是后宫筹谋脱罪,而张紫槡隐在暗处,等着伺机搅动风云。
明日金銮之上,唇枪舌剑,才刚刚要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