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当夜便下。
锦衣卫的符牒连夜送出,一队缇骑分作三路,一路往江南漕码头锁拿漕头,一路奔赴沧湄,封停那几艘登记在册的海船,余下一队守在京中,拘传户部经手的主事与书吏。
卿兰悠回锦衣卫衙署调度,案上烛火剪了又燃。
她刚把符牒交给副手,身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姚悦彤卸去了公主常穿的华裙,只着一身素色短衫,倚在廊下,手里还捏着半块凉糕。
“看你这架势,今夜怕是不能回内宫歇着了。”
姚悦彤开口,声音压得低,
“方才父皇召我过去,问你这边的进度。”
卿兰悠抬眼,指尖按在一卷名单上。
“涉事的漕帮、商主,不少都和朝中官员有往来。若是动手太慢,人证、账册、往来信件,都会被消得干干净净。”
“潘林松那边呢?就先搁在府上,不拿?”
“暂无足够凭据定他主谋之罪。”
卿兰悠眉峰微蹙,
“粮米、银钱流转,层层转手,经手的小吏一口咬死只是按令行事,不肯往上攀扯。若是贸然收押尚书,反倒容易惊动背后所有勾连之人,让整条线缩回去。”
姚悦彤往前走两步,目光落在那张铺开的名录上:
“张紫槡今日在堂中说话漂亮,处处摆出公允姿态,你觉得他干净?”
“干净谈不上。”
卿兰悠缓缓摇头,
“他没有直接在漕运账上落笔,但沧湄的商路传言,早有他门下之人游走其间,替各方牵线搭桥。只是没有实证,动不得。”
姚悦彤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
“这人最擅长借刀。若是潘林松倒台,朝堂之上,能分到最大好处的,便是他。他巴不得我们把潘家连根掀翻,自己站在外面做那个评断是非的人。”
“所以我们更不能顺着他想要的节奏走。”
卿兰悠把名录折起,
“先拿外围,审出流转脉络,拿到银钱汇入哪一处私账,再向内收紧。”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快步奔入,单膝跪地。
“大人!江南那边传回消息,昨夜我们的人抵达漕码头,原定拘拿的漕头,已经不见了,居所只留下一地烧剩的纸灰。”
卿兰悠指尖猛地攥紧。
“跑了?”
“是。邻里说,三日之前便有府中人来传过话,当夜他便带着家眷离开,去向不明。只留下一个管事,已经被我们扣住,正在船上连夜审问。”
姚悦彤神色一敛:
“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必然。”
卿兰悠声音冷下来,
“朝堂之上,只要一处口子漏出去,整条链条都有警觉。”
另一边,门下省的值房,淮小江与路米玲还在对着抄录出来的流水账核对。
案上烛火摇曳,映得满纸密密麻麻的数字。
路米玲把一册账册重重放在桌上,指节叩着一行记录:
“你看这里,每一笔大额银钱,都先汇入一间叫‘恒源号’的钱庄,再拆分,转去不同地方。一部分落进潘林松名下,还有一部分,流向城外居鑫坡。”
淮小江垂眸细看,眉色沉下去:
“居鑫坡。之前只听说那处山坳偏僻,常有货郎往来,没想到钱庄的银钱,最终往那边送。”
“若是那里藏着总账,便是此案最要紧的东西。”
路米玲抬眸,
“要不要立刻派人前去搜山?”
“不可贸然。”
淮小江轻轻按住她的手,
“若是那地方本就是一处陷阱,我们贸然带人闯进去,找不到账册不说,反倒落一个擅闯私地、罗织构陷的罪名。张紫槡最会抓住这类把柄,在朝堂上发难。”
“那便任由它放在那里?”
“先派人暗地盯梢,记下出入居鑫坡的所有人,车马、货物,一一登记。”
淮小江低声道,
“等我们从漕运管事口中审出,确认那处石室确实存放账册,再请旨,带着御赐符牒前去查抄。”
门外,仆从脚步声轻响,是张紫槡身边的小厮,捧着一碟热茶走进来,面上笑意温顺。
“我家大人听闻二位大人连夜核查账册,特备热茶送来,也好消消乏。”
路米玲淡淡瞥他一眼:
“有劳你家侍中。回去替我们谢过。”
小厮放下茶,躬身退出去,转身时,目光飞快扫过摊开的账册,只是一瞬,便垂着头走远。
待脚步声远了,路米玲才压低声音: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淮小江平静地说,
“送茶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他时时刻刻,都想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
潘府之内,夜色更深。
庭院里一盏孤灯,潘子瑜独自立在廊下,管家匆匆过来,脸色发白。
“公子,不好了。漕码头那边,漕头跑了,锦衣卫已经扣住剩下的管事,外头到处都在传,很快就要查到咱们府上来。老爷在书房发了大火,方才遣人出去送信,可派出去的人,刚出城门,就被缇跟上了。”
潘子瑜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日。父亲不肯收手,越陷越深,如今链条一动,谁也挡不住。”
“公子,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要不要想办法,把那些账册转移?”
“往哪里转?”
潘子瑜苦笑一声,
“水路封了,城门有锦衣卫巡查,但凡带着文书出城,都会被拦下。居鑫坡那处石室,若是被盯上,更是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我只盼,这一次清查,不要牵连太多无辜之人。可我心里清楚,一旦总账被翻出来,潘家满门,都难善终。”
管家还想再说什么,书房方向传来潘林松一声低沉的唤声。
“子瑜,进来。”
潘子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书房。
推开门,就看见潘林松背对着他,指尖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脸色阴沉。
“你都听说了?”
“听说了。”
潘子瑜垂首,
“父亲,如今退路已经越来越少,若是主动上交账册,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保住府中老小。”
潘林松猛地回身,眼底带着怒意:
“上交?一旦交出去,便是自请屠刀!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亲手把自己送进诏狱?”
“可瞒不住了。”
潘子瑜抬眼,声音带着煎熬,
“淮小江、路米玲步步紧逼,卿兰悠手握边关的实证,再加上锦衣卫在外搜捕,纸包不住火。”
“只要居鑫坡的账册不落到他们手里,便还有回旋余地。”
潘林松压着怒火,低声道,
“我已经托人,想办法把里面最要紧的名册转移。就算查到我头上,也只是漕运管控不严的罪名,不至于连根掀翻。”
潘子瑜看着父亲执拗的模样,心口一阵发闷,不再争辩,只是静静应了一声:
“儿子知晓。”
他退出书房,晚风卷着檐角的灯火晃了晃,少年心底已经慢慢有了决断。
深宫之中,底层的惶恐,并不比府邸里少。
浣衣局,油灯昏昏。
春桃一边把晾干的朝服叠整齐,一边小声对林穗说:
“方才听送衣的内侍说,外头抓了好多漕上的人,连带着京里不少商铺,一夜之间都封了。听说若是查出和户部有牵扯,不管是掌柜,还是跑腿的伙计,全都要带去问话。”
林穗手里的皂角滑落在水盆里,溅起一片冷水。
“那……那我们会不会被牵连?”
“我们本和漕运无关,可就怕上头要找人顶罪。”
春桃压低声音,
“尤其是前些日子,后山樵坞那边,一直有人送东西。若是那边的事情,和宫外这桩贪腐案缠到一处,咱们这些远远见过一眼的,随便扣个罪名,就活不成。”
林穗吓得浑身发冷,咬着唇:
“那我们……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不问,不说,什么都不看。”
“只能这样。”
春桃叹了口气,
“深宫里面,知道得越少,命才越长。”
净房那边,小荞刷洗完毕,提着空桶沿着宫道往回走。
两个内侍从她身侧走过,低声交谈,话音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库房那边在盘查香品,好些西境来的涧昕香,领用记录对不上,内务府正在往下追。”
“不止香品,还有不少药材,也在核对。苏淑妃那边遣人去问,被管事挡回去了,说是眼下所有外来贡品,一律暂缓分发。”
小荞脚步一顿,随即飞快低下头,快步走远,不敢再听。
御膳房里,后半夜依旧亮着火。
张厨娘守在灶台边,看着李阿婆把采办送来的干菌一一分拣登记,青禾捧着账本,一笔一笔记下数量。
“采办那边说了,往后所有自江南送来的食材,都要多验一遍。但凡来路不明的,一概不收。”
张厨娘拿过一块干笋,放在鼻尖闻了闻,
“漕运一出事,谁也不知道哪些货,是借着粮船夹带进来的。”
李阿婆动作迟缓,指尖在冷水里泡得泛青:
“咱们只是做饭,可别沾这些是非。食材有问题,最先出事的,就是我们这些守着灶台的。”
青禾一边誊写,一边小声开口:
“方才库房来传话,往后香品入膳,尤其是涧昕香这类外来香材,若是要拿来入点心,必须有内务府的手谕,少一个印,都不能动。”
张厨娘颔首:
“应当如此。这阵子,安分守己,便是保命。”
御马场,夜色沉沉。
老马头把最后一匹御马牵回马厩,小牧拎着干草跟在后头,忍不住小声开口:
“马伯,前几日夜里那几辆不记档的马车,会不会就是借着漕运的风声,往外转运东西?”
老马头往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
“别问。我只告诉你一句,若是往后再看见那样的车马,记清模样,别上前,别搭话,若是真有一日锦衣卫来问,该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小牧抿紧嘴,默默把草料放进食槽。
与此同时,居鑫坡之外,两道便衣的锦衣卫,藏在林间,遥遥望着山坳入口。
夜色里,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趁着月黑,悄悄驶入山道,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暗哨立刻摸出信筒,把消息连夜送回锦衣卫衙门。
卿兰悠接到传报时,烛油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捏着纸条,转身看向一旁等候传令的校尉:
“居鑫坡有人连夜运货。先不要惊动,继续盯,记下进出的时辰、车上的标记。等明日一早,我亲自去门下省,同淮给事中、路御史商议,请旨搜山。”
校尉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姚悦彤还没有走,倚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
“若是真在那处石室里翻出总账,潘林松便再无翻身余地。可一旦掀开,牵出来的,恐怕不止户部。”
“我知道。”
卿兰悠声音清宁,
“这一条线,连着商帮、漕码头、后宫贡品、外邦来货。查到最后,说不定,会牵出霜嵐那边的往来。”
姚悦彤侧头看她,目光温柔,却带着决然:
“那就查到底。哪怕一路上,处处都是陷阱。”
宫城更鼓,一声一声,敲过沉沉长夜。朝堂之上的笔墨交锋、诏狱之中的审讯、山坳里隐秘的转运、潘府少年内心的挣扎,还有浣衣局、净房、后厨、马场里那些蝼蚁一般的宫人杂役,全都被这一场风暴裹在里面。
淮小江站在门下省的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轻声对路米玲道:
“今夜只是开端。等拿到居鑫坡的账册,才是这场风波真正的分水岭。到那时,朝堂之上,所有人都要选边站。”
路米玲合上账本,眼底锋芒不改:
“那我们便等着。无论谁挡在前面,证据在前,律法在前,都不能含糊。”
风声穿过窗棂,吹得烛火一阵晃动。
藏在山河褶皱里的账册,山坳石室、沧湄海船、深宫香匣,所有散落的线索,正在一点点,向着同一个地方收拢。
而暗处那些布局多年的人,也已经准备好,要在清算到来之前,挥刀斩断所有会暴露自己的枝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