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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虚域寻归津·初筛

神明游戏铺

0924号世界线。

 屋内窗帘拉得严实,只有手机屏幕投出一片冷白微光,浸在昏暗里。

 少年半靠在堆叠的旧枕头上,单薄的卫衣松垮地罩着身子,手腕细瘦,肤色苍白。

 复发期,神经的损伤又一次发作。

 熟悉的麻木自右小臂蔓延上来,像无数细针轻轻扎刺,酥麻又带着隐隐的灼痛。

 他抬手,指尖微微发颤,试着握紧拳头,可手指根本使不上力。

 他的动作笨拙、迟缓,连去够放在床边的水杯竟然都有些吃力。

 无力感层层裹住全身。

 右眼视野一阵发糊,转动眼球的时候,眼眶深处扯着钝痛。

 他闭上眼,轻轻按了按眉心。视神经发炎带来的模糊感挥之不去,看东西总像蒙了一层薄雾,偶尔还会出现重影。

 蚀骨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这是MS(多发性硬化)最磨人的疲劳。

 仅仅只是起身,便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后背开始一阵阵发软。

 他缓缓低下头,右肩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僵硬发酸。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反复复。

 病情平稳的日子,他可以勉强正常生活,只是容易累。

 可一旦复发,麻木、无力、视力模糊就一齐涌上来,持续几周,再慢慢消退。

 医生说这病没法根治,只能靠药物延缓神经损伤,他的人生就在一次次发作与缓解之间,缓慢地往下走。

 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药盒,指尖钝滞,触感常人迟钝的多。

 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也没有濒死的嘶吼,只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乏力,日复一日,静静的消磨着他。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紧闭的床帘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犯了。”

 话音落下,更深的疲惫席卷上来。

 他阖上眼,任由那股麻木沿着手臂往肩膀蔓延,安静地等着这一轮发作过去。

 回到这个世界线,他的身体在慢慢衰败。

【系统,喂。】他的声音缓慢沙哑,让人想到秋日干枯的落叶。

 【在,玩家段墨南有什么问题?】

 他咳嗽了两三声,确认了系统的存在后在脑海里询问道:

【商城还能不能用?】

 【……可以的】

 系统话音的落下,段墨南缓缓睁开眼,眼眶深处被撕裂般的钝痛再次传来令他攥紧了单薄的被子。

  【兑换药剂,越强效越好。】

  床边桌柜上亮起点点微光,一只血色的玻璃瓶药剂安静的摆在那里。

  他再次撑起身子,伸出无力、不受控制的双手,艰难的将药剂送到自己唇边,一口饮尽。

  血色药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微苦的腥气,顺着食道沉下去。

  好在药效来得很快。

  先是右小臂那层细密的针刺感缓缓退潮,灼痛一点点淡下去,麻木不再像潮水般持续蔓延,只是还残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钝感。

  他试着再次攥拳,指尖依旧发软,但终于能收拢几分力气。

  眼眶深处的钝痛稍稍缓和,眼前那层薄雾变薄,重影不再频繁晃动。可骨髓里的疲惫没有立刻消散,依旧沉沉压在四肢,他靠回枕头,呼吸放得很慢。

  他一直清楚。

  无论是什么药剂。

  这都只是压制,不是痊愈。

  药剂只能暂时压下免疫的攻击,受损的神经不会凭空复原。

  麻木或许会慢慢消退,可每一次复发,都会在神经上留下新的痕迹,身体只会一点点变得更脆弱。

  他垂眸看着自己不受控的右手,指节泛白,安静地放落在被子上。房间依旧昏暗,手机屏幕的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没有任何情绪。

  【药效持续时长:七十二小时。】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段墨南轻轻颔首,没有回应。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窗帘,窗外的天光被完全隔绝。

  这条世界线的现实里,他只能独自扛着一轮又一轮的发作。

  真是漫长而无趣的时光。

  他缓缓闭上眼,在药效带来的短暂平缓里,开始梳理思维。

  他清楚自己此刻正处于游戏当中,至于眼前这番情况,应该是大型副本的初筛。

  神明游戏铺中的三级大型游戏本,向来死伤是最为严重的。

  可以进入游戏的人数足足有50人,可真正能够进入主游戏的往往只有个位数。

  可即便如此,通关后巨额奖励依旧让无数人无视死亡的威胁,前仆后继地踏入其中。

  想到这里,段墨南不满地啧了声。

  别让他知道是谁撞的他让刚出游戏的自己点进这个破游戏。

  距离进入游戏本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而他就这样躺着,为了避免被判定消极游戏每隔一段时间就动几下表示表示。

  可他不能一直这样,前面病痛的折磨和上个游戏本积累的疲惫,经过这五个小时得到了些许缓解。

  他缓缓起身,慢慢活动着仍有点僵硬不自在的躯体。

  视线览过屋内的一切。

  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朝门走去,刚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欢快的女声:

  “阿南!快起床呀,都下午了,还在睡呢。”

  这个声音,他已经快近十年没听到了。

  随着房门的打开,明媚鲜亮的阳光扑面而来,生气勃勃的场景令他感到格外的不真实。

  但又出乎意料的亲切。

  这样的场景他在那漫长的十年里梦到过无数次。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玻璃窗淌进来,铺满不大的两房一厅,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浮起细碎的尘粒,在空气里轻轻浮动。

  客厅的木桌擦得干净,窗台摆着一小盆翠绿的多肉,墙边简易的书架上码着书本,整个屋子整洁透亮,没有沉闷的压抑。

  母亲坐在桌旁,指尖捏着红色丝线,一针一线缝着平安福。

  米白色的素布在她手里摊开,红绳、绣线整齐摆放在小木盘里,她动作舒缓,偶尔抬手捋一下鬓边的碎发。

  阳光落在她温和的眉眼上,布料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桌上放着一杯温茶,热气慢慢散开。

  段墨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看着母亲穿针引线。

  屋子安静,只有丝线摩擦布料的轻响,窗外隐约传来楼下孩童嬉闹的声音。

  这一方小小的出租屋,被阳光烘得暖融融的,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像是病痛之外,一处安稳的角落。

  他的右手轻轻搭在膝头,皮下那层残留的麻木还没完全褪去,指尖依旧带着迟钝的触感。

  眼前明亮温暖的一切,和以往身体发作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的视线截然不同。

  明亮,清晰。

  母亲将刚缝好的平安福递过来,红绳系着小巧的布囊,带着掌心的温度。

  “你要好好戴着呀,可以保你平安顺遂呢!”

  段墨南伸手接过,指腹触到细密的针脚。

  布囊上一针一线的绣着他的名字。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平安福握在掌心。

  阳光把这间小小的出租屋烘得暖融融的,满是鲜活烟火气。

  他心里清楚,这样安稳明亮的日子,是母亲之前拼尽全力为他撑起来的一角天地。

  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发病时的虚弱,只在这片刻里,安静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机。

  他等这一刻,实在太久了。

  之前他就听说三级大型游戏本的初筛会让玩家窥见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误打误撞的,他果真见到了。

  在这之前他无数次的在内心挣扎到底要不要去直面过去。

  过于美好的往昔令他向往。

  可他又在深深的恐惧着。

  他怕自己沉迷其中,不去不复返。

  纷乱的思维里,母亲的话清晰且温暖,“别发呆喽,我给你戴好啦。”

  段墨南看着开朗明媚的母亲朝另一间房间看去,疑惑开口:“阿南,你说今天阿然怎么也这么晚了还没起?”

  “你俩昨晚是不是在我快下班的时候才睡觉?”

  这句随口的话让段墨南勾起了他对母亲工作的记忆。

  一天十二个小时,白班夜班轮替,上白班便为他们早早做好早饭,晚班则会提前做好晚饭。

  这个月,母亲上的夜班。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一阵铃声。

  他看到母亲在瞥了眼来电人后明显顿住了,朝他若无其事的笑了笑留下一句“你快去喊妹妹起床吧。”便转身走到走廊接电话。

  段墨南虽然现在的身体状况回到以前那样病怏怏的,却依然诡异的能听到走廊内的对话:

  “王经理,您好……”是母亲,她的声音压的很低。

  “谁跟你好啊?”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没有寒暄,直白得带着压迫感: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家里那点医药费的缺口,你心里清楚,单靠你这份工资,根本填不上。”

  母亲的指节泛白,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垂着眼,低声应答:“王经理,我之前已经说过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不答应?”男人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裹着威胁,“你想想,你儿子的治疗费、复查费,哪一样不要钱。你现在在我手下干活,很多事,我说了算。你要是不识趣,这个岗位你还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他冷笑了声,话语步步紧逼:“我给你时间,别逼我把事情做绝。只要你答应我,缺钱的问题,我帮你解决,你儿子治病不用愁。”

  母亲喉间发紧,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没有争辩,只是抿着唇,半晌才哑声说:“我再想想。”

  “最好是想清楚,”男人语气冷了下来,“别等着我动手,到时候,你只会更被动。”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母亲缓缓放下手机,肩膀微微塌下来,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没转头屋内的段墨南。

  屋里暖融融的阳光还在,可这通电话,将方才那点安稳彻底击碎。

  段墨南坐在椅子上,将听筒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握着平安福的手慢慢收紧,眼底沉寂无波,心里却是一片寒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