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路

张也捏着那颗橙子糖，指尖用力到指腹泛白。糖纸薄薄一层，被他攥得皱起几道折痕，橙香淡淡的，隔着包装渗出来，落在鼻间，是他很久没有闻过的、干净又温和的味道。

他只是捏着，没有拆开。

夕阳斜斜淌过窗台，把空气里浮起的尘埃染成暖橘色。教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远处走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一点点静下来。

温回春没有盯着他的手看，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课本、练习册收进书包，拉链轻响。他像是全然不在意张也会不会收下这颗糖，方才那句回应，也轻飘飘的，没有沉甸甸的期待压过来。

【渡厄079：目标执念值82，情绪波动平缓，恐惧指数小幅回落。宿主，他还不敢吃下。】

温回春在心底应声：“我知道。”

他见过太多次了。张也总是这样，愿意伸手触碰，已经是跨出很大一步。长久浸泡在恶意里的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轻易享用馈赠，怕甜是诱饵，怕甜头过后，是更锋利的伤害。

“走吗？”温回春背上书包，侧过头轻声问。

张也猛地回神，捏着糖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眼神一闪，又落回桌面。他抿紧干涩的唇，迟疑许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方才那几个男生撂下的话他没有忘。往日放学，他都是绕最远、最偏僻的小巷回家，可就算那样，也常常被堵住。今天温回春说会和他一起走，这个承诺轻得像风，却奇异地让他悬在嗓子眼的恐惧，松了一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温回春刻意放慢脚步，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把靠近墙根的位置留给张也。少年微微垂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始终不肯并排，像一只不敢和人并肩的小兽，悄悄和他维持着安全的间隙。

楼道里还有零星留校的学生，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窃窃私语。

“看，张也居然有人跟他一起走。”

“那个转学生是不是脑子不太好，离他远点不行吗？”

细碎的话语钻到耳朵里，张也的肩膀瞬间绷紧，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想往另一边躲开。

温回春微微偏头，余光接住他慌乱的小动作，没有回头去和那些人争辩，只是脚步稳稳的，声音低低递到身后：“不用管。”

张也抬眼，看向他的后背。温回春的脊背挺直，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牢靠。他攥着糖的手指又紧了紧，沉默地跟上。

出了校门，马路边上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喧闹嘈杂。那条通往偏僻小巷的岔口就在前方，张也的目光不自觉往那边飘。往日他都是往那里走，避开大路，避开所有人。

“不往那边走。”温回春开口，“我们走主路。”

张也猛地抬头看他，眼底带着茫然。主路人多，可那几个人说不定就在附近等着。

“他们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温回春看懂他的顾虑，语调平稳，“霸凌的人，大多只敢挑没有旁人看见的角落作恶。”

张也怔怔地听着，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冷静地和他说过这件事。一直以来，他只知道要躲，要藏，要把自己塞进黑暗的缝隙里，却从没想过，热闹人流本身，也是一层保护。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傍晚的风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卷起路边梧桐的落叶。一路安静，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张也依旧跟在半步之后，那颗橙子糖被他揣进校服口袋，隔着薄薄布料，能摸到小小的一块硬实轮廓。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几个男生果然追上来了，堵在前方不远处的行道树旁，拦住去路。领头的人斜叼着一根草，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还真黏在一起了。温回春，我劝你识相点，别多管闲事。”

温回春停下脚步，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把张也挡在自己身后一点。他没有发怒，声音依旧平静：“我说过，我要和他一起走。”

“你以为你护得住他？”旁边一个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温回春。

温回春轻轻偏头避开，没有动手反击，只是语气沉了几分：“再动手，我就报警，同时联系学校德育处。你们的名字、班级，我都记着。”

他不是虚张声势。079已经把几人的学籍信息、过往违纪记录悄悄同步到他脑海里，这些人本就有多次寻衅的记录，一旦上报，处分不会轻。

几人脸色一变，互相看了看，底气弱下去。他们只想私下欺负人，不想把事情闹到被学校追责的地步。领头的人狠狠瞪了一眼藏在后面的张也，不甘心地啐了一声：“算你们走运。”

几个人骂骂咧咧，磨蹭片刻，到底是转身走开了。

危险散去，周遭重新只剩下晚风与车流声。

温回春回头，看向身后的张也。少年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方才被挡住的时候，他下意识抓住了温回春校服下摆小小的一角，指尖微微发抖，等危机过去，又慌忙松开，像是怕自己的触碰是一种冒犯。

“没事了。”温回春放轻声音。

张也垂着眼，盯着地面砖缝，很久才小声问：“你……会不会因为今天，被他们找麻烦？”

他已经习惯所有靠近自己的人，最后都会被牵连，然后远离。

“不会。”温回春淡淡笑了笑，“他们更怕惹上麻烦。”

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张也停住脚步，这里是他和温回春不同的分路。

他站在原地，犹豫很久，慢慢抬起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糖纸已经被捏得满是褶皱。他指尖摩挲着包装，迟迟没有递出去，也没有拆开。

“这个……”他声音细弱，“还给你。”

他还是不敢收下。长久的创伤刻在骨子里，他不敢接受这份好，怕将来温回春厌烦、反悔，最后给他更痛的一击。与其等到失去，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温回春看着他苍白紧绷的脸，没有伸手接。

“不用还。”他轻声说，“送给你了。要不要拆开，什么时候吃，都由你决定。就算一直放着，也没关系。”

路灯在这时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张也脸上，照亮他眼底翻涌的迷茫。

【079：执念值80。目标内心剧烈拉扯，拒绝馈赠，却没有产生敌意。】

张也捏着糖，站在路口，望着温回春。晚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隔着一小段路，像隔着一道很难跨过去的墙。

“我走这边。”张也朝侧边的小路偏了偏头。

“嗯。”温回春点头，“路上小心。明天我在教室等你。”

他没有强求再多说什么，看着张也转身，瘦小的身影慢慢走进路灯拉长的影子里，一点点走远。张也走几步，会悄悄回头看一眼，看见温回春还站在原地，才又加快脚步。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温回春才转身，走向自己回家的方向。

【079：宿主，他还是没有吃下糖。】

“没关系。”温回春在心底缓缓道，“慢慢来。他愿意收下，就已经很好了。”

轮回漫长，位面万千。他不急于一时。

只要张也愿意一点点给他靠近的缝隙，他就愿意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