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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灰影

温渡万劫

蝉鸣铺天盖地,黏在盛夏滚烫的空气里,闷得人胸口发沉。老旧教学楼的走廊墙皮起了卷,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割出一道一道锋利的亮线。

温回春站在高二(七)班后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耳后的微型接收器。

【渡厄079】平稳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起,语调平直,不带起伏。

【位面编号001,任务世界:校园霸凌副本。目标执念体:张也。当前状态:重度自我封闭,创伤应激,执念值87。提醒:本系统仅提供信息辅助,无强制任务,无惩罚机制,宿主可自主选择行动方式。】

温回春垂眸,视线落进教室里。

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半人聚成小团说笑,扔纸团、传纸条,哄笑声此起彼伏。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却像被单独切割出来的一块孤岛。

少年垂着头,脊背绷得很直,又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他叫张也。

黑色短发有些长,遮住大半眉眼,只能看见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唇。桌面上空空荡荡,课本被推到最边角,桌肚里面乱糟糟塞着被撕坏的作业本,还有被踩出鞋印的笔记本。他双手放在桌下,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出青白,安静得仿佛不属于这间喧闹的教室。

周围偶尔掠过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有人悄悄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张也没有抬头,连肩膀都没有颤一下,只是攥紧的手指,收得更用力。

【079:宿主,剧情提示。张也长期遭受同班同学孤立与霸凌,父母漠视,求助无门,长期被困在这个环境。过往位面记录显示,他习惯用沉默隔绝伤害,不会主动向外求助。】

温回春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系统能够听见:“我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张也。

在更早的位面里,他见过不一样的他。是暗夜里藏在阴影里、满身伤疤的影卫,是炮火之中抱着残破信物不肯放手的流民,是困在旧宅里反复回望过往的亡魂。模样、身份、记忆全都不一样,可那层藏在骨子里的破碎与戒备,一模一样。

079曾经提醒过他,这不在渡厄任务的预设范围内。万千位面,执念者千千万,他不必执着于同一个灵魂。

可温回春做不到。

他是承接渡厄任务的宿主,本该是旁观者,是过客,完成位面执念修复,就奔赴下一个世界。可从遇见张也的那一刻起,所有规则和界限,都慢慢模糊了。

上课铃尖锐响起,喧闹渐渐平息。班主任领着温回春走进教室,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安静一下,班里新来一位转学生,温回春。”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投过来。温回春身形挺拔,气质温和,眉眼干净舒展,没有攻击性,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平稳:“大家好,我是温回春。”

“找个空位坐吧。”班主任说。

教室里空余的座位不多,大多分散在各处,唯独张也旁边,那个靠窗的空位,空了很久。谁都不愿意挨着他坐,仿佛靠近一点,就会沾上晦气。

不少人偷偷交换眼神,等着看新转来的男生会不会避开那个位置。

温回春目光淡淡扫过一圈,径直走向那一处孤岛。

椅子拖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他把简单的书包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安静坐下,和张也隔了一道窄窄的桌缝。

身旁的少年依旧没有抬头,仿佛身边多一个人,也和他毫无关系。只有温回春敏锐地捕捉到,他紧绷的脊背,极轻地僵了一瞬,攥着的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

【079:执念值波动,上升至89。他在警惕你。】

温回春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刻意转头去看他。他拿出课本,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安安静静,没有窥探,没有搭话,没有旁人那种或是戏谑或是嫌弃的打量。

他知道,像张也这样,长久泡在恶意里的人,最惧怕突如其来的亲近。所有过分热烈的善意,在他眼里,都可能是另一种陷阱。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烤得玻璃窗发烫。前排有人频频回头,打量这边,低声咬耳朵,话语零碎飘过来。

“他怎么坐张也旁边了?不怕沾晦气吗。”

“等着吧,过两天估计也跟着一起捉弄他。”

那些话落在空气里,张也像是没有听见。可温回春看见,他垂在桌下的手腕,微微发抖。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刚走出教室,几个男生就笑着往这边走过来,目标明确,落在张也身上。其中一个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桌腿。

“哑巴,昨天让你带的东西呢?”

张也依旧埋着头,一言不发。

那男生眉头一皱,正要伸手去掀他的课本,一只手先一步横过来,轻轻按住了书页。

温回春侧过头,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上课刚讲的内容,别碰他的书。”

男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新来的转学生,有点意外,随即嗤笑一声:“关你什么事?”

“我坐在这里,就关我的事。”温回春语调还是淡淡的,没有争执,没有凶狠的威胁,可目光沉静,稳稳落在对方身上,“不要打扰他。”

几个人对视一眼,察觉到这个新来的不好招惹,悻悻地骂了一句,转身散开。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

温回春收回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向身侧的少年。他只是从书包侧袋,摸出一颗包装简单的水果糖,轻轻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处,不推过去,也不递到他面前,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079:执念值86,小幅回落。】

张也的视线,终于极慢极慢地,往那粒糖的方向,斜了一点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温回春垂眸看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做。

盛夏的阳光落在桌面上,一半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一半落在张也苍白的手背上。

漫长的位面轮回才刚刚开启。

他不急。

他有无数个世界的时间,可以慢慢等,等这只蜷缩在伤口里的小兽,愿意慢慢放下尖刺,试着接住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