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轮到陆烬晚班,十点钟才打卡下班。
大厦里的办公室大多已经熄灯,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淡淡的白光。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转了两趟公交,去了城郊一家货运仓库。
白天的安保工资够糊口,但他心里没底。
他习惯给自己留后路,手里多攒一点钱,才不至于哪天又跌回一无所有的境地。仓库这边是夜班分拣,卸货物,体力活,按件结算,夜里干四个小时,天亮前收工。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江逾白。他下意识不想让对方知道,说不清是怕江逾白觉得他贪心,还是怕又引来更多说不清的关照。
仓库里灯光昏暗,尘土飞扬,货车发动机轰鸣,空气里混着纸箱和机油的味道。陆烬换上旧外套,戴上手套,埋头搬货,动作稳,力气足,只是肩头白天挨的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痛,每用力一次,酸胀就顺着骨头窜上来。
他咬着牙忍,尽量不表现出来。
江逾白本来约了客户谈事,结束得比预想早,司机开车往市区走,半路接到沈聿的消息,说这批合作的货今晚在这个仓库中转。江逾白想着顺路过来盯一眼,免得再出上次合作方闹事那样的麻烦。
车子停在仓库门口,江逾白推门下车,刚走进大门,目光一扫,就定格在那个弯腰搬纸箱的身影上。
陆烬。
他身上已经换下了安保制服,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正咬着牙扛起一大箱货物,肩颈绷得很紧,抬手的时候,动作有一瞬间的滞涩,明显是伤口扯到了。
江逾白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
他原本松弛的神情沉下去,步子直接走过去。
陆烬听见脚步声,以为是仓库管事,头都没抬:“这批货放哪边?”
“放你手上,然后把箱子放下。”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陆烬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江逾白站在他面前,眉眼锋利,没有发火,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你怎么在这?”陆烬下意识把箱子往地上轻放,手悄悄捂住肩头,有点慌乱。他最不想让江逾白看见的一幕,还是被撞见了。
“我该问你。”江逾白盯着他,语气干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白天在我这上班,晚上跑来干重活?你肩膀刚挨了一下,不要了?”
“不碍事,轻点干就行。”陆烬低声解释,“我就是……多赚点钱。”
“工资不够?”江逾白问。
“够是够,就是想多存一点。”陆烬垂着眼,不敢看他,“我习惯了,多攒点,心里踏实。”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堵。
他费心思把人从拳场捞出来,就是不想他再靠透支身体换钱。结果陆烬离开了擂台,转头又钻进仓库,一样拿血肉换微薄的收入。
“你知不知道旧伤反复是什么后果?”江逾白往前半步,语气很重,“今天撞一下,明天搬重物,伤攒多了,以后阴雨天疼到抬不起胳膊,到时候再多钱都补不回来。”
仓库管事远远看见江逾白,认出是大客户,不敢上前打扰,只远远看着。
陆烬抿紧嘴唇,小声争辩:“我有分寸,我会注意。”
“分寸?”江逾白嗤了一声,傲气裹着无奈,“你所谓的分寸,就是硬扛。”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陆烬:“是不是觉得,在我那里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安稳就没了,所以必须再找一份活兜底?”
这句话戳中了陆烬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算是默认。
江逾白看着他,火气慢慢压下去了。
他懂了。
怀疑还在,安全感依旧是空的。陆烬不敢相信这份稳定是长久的,所以一刻不敢停下,拼命给自己找退路。
江逾白放缓了语气,不再强硬命令:“我不拦着你赚钱,但不能拿身子换。这个仓库的活,重货多,不适合你。”
“可是别的活,时间对不上。”陆烬说。白天安保的时间卡死了,能找的夜班,大多都是这种出力的。
江逾白思索几秒,开口:“如果你想多赚,我这边安保部有值守加班的名额,加班薪资按标准算,环境干净,不用搬重物,有事还有人搭手。比这里合适。”
陆烬抬眼看向他,第一反应又是那份熟悉的疑虑浮上来:“又是你特意给我的?”
江逾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坦然摊开:“名额是本来就有的,不止你一个人能报。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个渠道,要不要,你自己选。不是专门给你开后门,也不是要换你什么东西。”
他不想再让陆烬觉得,他所有的好意都是带着条件的。
“你可以慢慢考虑。”江逾白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旁边堆积如山的货物,“但今晚,别干了。跟我走。”
陆烬迟疑着,看了看仓库里还没搬完的货,又看江逾白。
“这里的工钱,我不会替你付。”江逾白说得直白,“只是你今天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搬。你要是非要留下来,我也不强行拉你,只是后果你自己担。”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他,不逼迫,不道德绑架。
陆烬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急需攒钱的念头,一边是江逾白刚刚眼底藏不住的担心。他清楚江逾白说得没错,肩膀一动就疼得厉害,再搬下去,伤肯定要加重。
良久,他摘下手套,捏在手里,低声道:“我跟你走。”
他跟管事说了一声,放弃今晚剩下的工时,少拿一份收入。
走出仓库,晚风很冷。江逾白的车停在路边,他没有直接上车,转头看向陆烬:“上车,我送你回去。”
车厢里安安静静,一路没人说话。
陆烬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心里的疑问反反复复。
江逾白好像总是这样,能精准看见他的难处,给出一条更稳妥的路。
可他依旧摸不透,这个人到底是单纯惜才,还是藏着别的心思。
车子停在老旧居民楼下。
陆烬推开车门,正要道谢,江逾白先开口:“好好回去上药,今晚别再折腾。加班的事,想好了微信跟我说。”
“嗯。”陆烬点头。
他下车,站在楼下,看着黑色轿车驶远。
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陆烬抬手轻轻按了按酸痛的肩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江逾白说的加班机会。
好像无论怎么选,他都绕不开这个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