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白锋羽是被隔壁打呼的吵醒的。眼睛睁不开,天还黑着,窗外有鸟叫。躺了两息爬起来,花裤腿套上,胳膊那道口子痂又干了一层。
出门。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走动,灰蒙蒙的光里影影绰绰。东边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沉的,从山顶传下来。
白锋羽跟着人流往山上走。演武场在第四层,又爬了四百多级台阶,腿肚子转筋。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场子比清河镇那个大十倍不止,青石板铺的,三面崖,一面是下山台阶。场子里已经站了百来号人,灰袍统一,胸口清字。白锋羽站在人群里像掉进灰鸽子堆里的花喜鹊。
一个瘦高老头在场子中央站着,背着手,下巴翘着。灰袍洗得发白,腰上系根麻绳,头发用木簪别着。看着六十多,站姿像三十。
"站队。乙字院站左边,丙字站中间,丁字站右边。"
白锋羽挤到左边。乙字院的人少些,三四十个。他站最后排。
老头扫了一圈。"我叫周野。乙字院教习。你们叫我周师叔也行叫周老头也行,别叫周爷爷,我没那么老。"
有人笑了。
"今天第一天,不练功。讲规矩。"
周野背着手在场子里踱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
"清虚门外门三层。丁字干杂活,丙字练基础,乙字学功法。乙字院往上能升甲字,那是内门的事,你们还远。"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演武场集合。练一个时辰收功,去膳堂吃饭。下午未时再来,练两个时辰。戌时熄灯。迟到的跑山门台阶,一次一百级。"
"门中制式兵器在库房领。乙字院用铁木剑,三斤二两。不会用的我教,学不会的自个儿练。"
白锋羽想那根枣木棍。交了。库房领了把铁木剑,沉,握把缠布条,剑身没开刃,灰扑扑的。
周野走到白锋羽面前停了。
"你。新来的?"
"嗯。"
"叫啥。"
"白锋羽。"
"哪来的。"
"清河镇。"
周野看了他一眼,在他花裤腿上多停了一息。"剑气境中期。十五岁。登记处老刘跟我说了。"
没夸也没贬。继续走。
"今天站桩。两个时辰。站完吃饭。"
白锋羽站了。桩步是孙伯庸教的,重心压左脚外侧,右胯沉下去。旁边的人站得歪七扭八,有的膝盖抖,有的脚尖外八。白锋羽一站就稳,像钉在地上。
半个时辰过去,腿开始酸。一个时辰,大腿发抖。一个半时辰,汗从额头淌进眼睛里,涩的。两个时辰到的时候周野喊收功,白锋羽最后三个息才动。
旁边一个乙字院的人看他。"你站过?"
"站过。"
"多久?"
"半年多。"
那人没再问。
收功去膳堂。白锋羽端着碗——糙米饭、一勺青菜、半块豆腐。坐角落吃。花裤腿在灰袍堆里扎眼,有人看有人没看。
对面坐下来一个人。瘦,黑,眼睛大,比白锋羽高半个头。
"白锋羽?"
"嗯。"
"我叫侯山。丙字院升上来的。"那人大口扒饭,"你那口子谁咬的?"
白锋羽看胳膊上布条。"狼。"
"路上有狼?"
"两头。"
侯山筷子停了。"你打跑的?"
"嗯。"
侯山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牛。"
下午未时又到演武场。今天学铁木剑基本式。周野站前面比划,一招一式慢的。
"起手。剑在胸前,不是举着。手腕松。肘沉。"
白锋羽握剑。铁木沉,比枣木棍短一截,手感不一样。第一式劈,第二式撩,第三式刺。孙伯庸说过棍是手臂的延长,剑也是。道理一样,手法不同。
练了小半个时辰,周野过来挨个看。到白锋羽面前站住。
"手腕太死。"
白锋羽松了一下。
"再松。"
又松。
"还死。你攥着剑像攥着命。"周野拿手指弹他手腕,"剑掉了再捡。手腕断了就完了。"
白锋羽深吸一口气,把手腕彻底松下来。剑差点掉了,赶紧稳住。
"对。就这样。松着走。"
走了一遍。这回顺了,剑风从劈到刺连着下来没卡。
周野点头走了。
练到申时收功。白锋羽回乙字院,推门进去,床上多了个包袱。打开看——两套灰袍,一双布鞋,一条腰带。门中发的。他把花裤腿脱了叠好放包袱底下,换上灰袍。布鞋新的,硬底,脚后跟磨。
躺下。丹田里那团东西今天没怎么动,站桩的时候走了两圈,自己停了。像到了新地方认生。
白锋羽摸了摸怀里。《引剑诀》贴胸口,没翻。孙伯庸说别给人看。
窗外有人跑过去,笑骂声。新地方,新声音。他闭上眼。
明天继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