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锋羽走了三天。
头一天还认得路。村后那条山道他小时候捡柴走过,再远就没去过了。青袍人骑马的蹄印在泥里清清楚楚,但第二天开始路分了岔——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蹄印只到岔口就没了。不知道他们走了哪边。
他选了往西。没道理,就是西边太阳落山的方向,他觉着该往那边走。
第三天傍晚他迷路了。
不是找不到路——是根本没有路了。山越来越密,树越来越高,天黑得早。他找了个背风的石凹子缩进去,把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半吃了。剩下的揣回去。他娘说过,出门在外吃粮要算着吃。
夜里冷。他穿着单衣,裤腿还是那截接上去的花布。后半夜风灌进石凹子,他缩成一团,剑气从丹田里自己冒出来——不是他催的,是冷得身体自己护主。那根棉线似的气走了一圈,身上暖了一点。不多,但能扛。
第四天早上他醒了,发现石凹子口蹲着个人。
不是青袍人。是个干瘦老头,灰扑扑的,背个破布包袱。
白锋羽瞪眼。老头也瞪他。
"看啥?这是我先占的。"
白锋羽没说话。他认识这人。
老道。
就是那个给他《引剑诀》的干瘦老头。灰扑扑的,跟四个月前一模一样,像没老过一天。
"你……"
"你啥你。"老道从包袱里摸出个干饼,咬了一口,嘎嘣响,"追人呢?"
白锋羽坐起来。浑身骨头响了一串。
"你咋在这。"
"路过。"
"路过路过个屁。"白锋羽说了一句村里人才骂的粗话。他平时不骂人,但迷路两天加冻了一夜,火气上来了。
老道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脾气见长。"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路过。"
老道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响得比白锋羽还脆。
"往东走。"
"啥?"
"你追的那三个人,往东。"老道指了指左边,"你走反了。"
白锋羽愣了。
"蹄印到岔口没了,是因为他们换了牲口。马换了骡子,骡子蹄印浅,你看不出来。"
白锋羽张了张嘴。
"你那点眼力,差得远。"老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在说"今天天不错"一样平淡。
白锋羽站起来。腿麻了,踉了一下。老道没扶。
"往东走多久?"
"看你脚程。快的话五天,慢的话七天。"
"他们去哪?"
"清河镇。"
"清河镇在哪?"
"往东八十里。"
白锋羽记住了。八十里。五天。
他迈步要走。老道在后面叫了一声。
"小子。"
白锋羽回头。
老道从包袱里摸出个小瓷瓶,丢过来。白锋羽接住。瓶身凉的,里面晃荡有声。
"金疮药。你那点剑气扛不住事,挨一刀就废了。"
白锋羽攥着瓶子。他想说谢谢,但嘴里像塞了东西。
"走吧。"老道摆摆手,"别死路上。死了那本册子白瞎了。"
白锋羽转身。往东。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道还站在石凹子口,灰扑扑的,啃着指头上的饼渣。
人影越来越小。白锋羽转回头。
他没哭。但攥着瓷瓶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往东的路比他想象的难走。
不是山高。是人。
第四天下午他到了第一个有人的地方——不是镇,是个路边歇脚的小棚子,卖凉水和烤饼。棚子后面拴着两匹骡子,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在劈柴。
白锋羽走过去。麻子汉子看了他一眼。
"喝水一文钱。"
白锋羽摸了摸怀里那包碎银子。他不知道一文钱是多少。他娘给的时候没说。
"我没铜板。"
麻子汉子又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裤腿那截花布上。
"穷小子。"
白锋羽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包碎银子,摊开。
麻子汉子看了一眼。"那玩意我找不开。"
白锋羽站着没动。
麻子汉子盯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从锅里捞了块烤饼丢过来。
"吃吧。银子留着到镇上换。"
饼是硬的。咬一口腮帮子酸了。但能吃。白锋羽啃着饼坐在棚子边上,听麻子汉子劈柴。
"你去清河镇?"麻子汉子问。
白锋羽咬着饼点头。
"去做啥?"
"找人。"
"找谁?"
白锋羽没说。
麻子汉子没再问。劈完柴坐下来喝水,看了白锋羽一会儿。
"你多大?"
"十五。"
"十五就一个人出来?"
白锋羽又点头。
麻子汉子摇了摇头。"清河镇不是你那村子。镇上鱼龙混杂,有修仙的也有要命的。你那小身板——"他指了指白锋羽,"不够看。"
白锋羽低头看自己。瘦,黑,裤腿花布,手上全是茧。
"我扛得住。"
麻子汉子笑了。"扛得住扛不住的,到了就知道了。"
他扔给白锋羽一个葫芦。"水。路上喝。别渴死了。"
白锋羽接了葫芦。凉的。
"多谢。"
"别谢。下次有钱了来还。"
白锋羽把葫芦挂腰上。站起来。鞠了个躬。
麻子汉子愣了一下。摆手。
"走吧走吧。"
第六天傍晚,白锋羽看见了清河镇。
不是看见镇子——是先看见烟。远远的,地平线上一缕灰色的烟,直直地往天上冒。再走了一里地,听见了声音。不是村里那种鸡叫狗吠,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吵的。
他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清河镇比白家村大二十倍不止。土墙围了一圈,门口有守卫——不是村长那种驼背老头,是两个穿皮甲、腰上别刀的汉子。镇口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驴的、推车的,还有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女人在路边摆摊。
白锋羽站在镇口,攥着葫芦,咽了一口口水。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守卫看了他一眼。"哪来的?"
"白家村。"
"干啥?"
"找人。"
守卫没拦。摆摆手让他进。
白锋羽迈过镇口的门槛。脚踩在青石板上——不是泥路了。硬的。他走了两步,差点被一个挑担的撞了。
镇子里有股味道。不是村里那种柴火和粪的味道。是油、酒、汗、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浓的。他鼻子不适应,打了个喷嚏。
路边一个摊子在卖包子。热气腾腾的。白锋羽站了一秒。肚子叫了。
他摸了摸那包碎银子。没动。
往前走。街两边全是铺子——铁匠铺、布庄、药铺、还有挂着灯笼的院子,里面传出琴声和女人的笑。
他不知道往哪走。三个人骑马进了这么大的镇,该去哪找?
他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右边都黑压压一片。
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他。白锋羽伸手拦了一下。
"小兄弟。"
小孩站住了。七八岁,脏兮兮的,眼睛亮。
"你干啥?"
"问个事。几天前有没有三个骑马的人进镇?"
小孩想了想。"骑马的多了。"
"穿青袍的,腰上挂剑。"
小孩眼睛亮了一下。"那个!那个在醉仙楼住着呢!"
"醉仙楼在哪?"
小孩往右边一指。"最大的那栋,挂红灯笼的。"
白锋羽顺着手指看过去。街尽头一栋三层木楼,檐下挂着六盏红灯笼,亮着。
"多谢。"
小孩跑了。
白锋羽往醉仙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泥,裤腿花布,脚上草鞋磨破了底。他摸了摸脸——大概也脏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醉仙楼对面。灯笼的光照过来,暖的。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穿得都齐整。
他没进去。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进去了说什么。
"三个人,我认识"——然后呢?
他退了一步,退到暗处。靠着墙根坐下来。
先看看。他想。先看看再说。1
蹲蹲下一章,想继续看后续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