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张手卡,摊在化妆台上,像七张牌。
A6 大小,是公司印台卡的纸。她把背面翻过来,用黑色马克笔写。
第一张:道歉。
第二张:三十六万。
第三张:四十六万两千八百。
第四张:星野传媒。
第五张:对赌。
第六张:账。
第七张:空白。
她把七张卡按顺序叠好,用手指弹了一下边,让边角对齐。
场记组交班本也这么齐。
墙上的倒计时牌亮着红字:T-28:00。
门被推开一条缝。
方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
“直播间那边准备好了。”
“媒体到了多少?”
“十二家。”
“我给的三个名字呢?”
“来了两个。”方姐说,“第三个在楼下,进不来。”
“为什么进不来?”
“名单上没有。”方姐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陆总那边重做了一份。你的那两个,是拿别人的证进去的。”
江晚点了下头。
十二家变十四家。混进去两个。
“方姐。”
“嗯。”
“待会儿我说话的时候,你别拦我。”
“我拦得住吗?”
“拦不住。”江晚把七张手卡塞进外套内袋,“但你会想拦。”
方姐看着她,看了三秒。
“姜黎。”
“嗯。”
“隔壁二号间,今天有林见夏的直播。”
“我知道。”
“她的时段跟你撞了。”
“我知道。”
“她经纪人刚才在走廊哭。”方姐说,“在线人数从十二万掉到两万。”
江晚把手卡在内袋里按了按。
“八点以后,会掉到一万。”
七点四十,门又被推开。
这次是陆行。
他手里一份文件,两页,纸是新的。
“改了几个字。”他把文件放在化妆台上,“安置费加到五百万。违约条款全免。你今晚按稿子念完,哭一次。”
江晚没有看。
“陆总,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看吗?”
“为什么?”
“因为数不对。”她说,“四天前两百万,今天五百万。四天涨三百万。这说明你比我还急。”
陆行的手在文件上按了一下。
“你今晚要是不念完,”他说,“明天早上,你妈妈的疗养院会收到一份解约通知。”
江晚把第七张手卡捏紧。
“陆总。”
“嗯。”
“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最好。”
他走了。
门没关严,走廊的光从缝里进来,在地上落一条。
二十点整。
红灯亮。
“直播中”三个字出现在屏幕右上角。
在线人数:82,417。
弹幕滚得很快,快成一片白的。看不清字,只能看出密度——像下暴雨的时候,玻璃上的水。
江晚站在桌子后面。
她站的不是那个红十字的位置。红胶带被她撕掉了,地上只剩一圈浅浅的胶印。
她往左站了一米。
“各位媒体老师,各位看直播的朋友。”
声音从两个音箱里出来,很平,没有起伏。
“我是姜黎。”
在线:96,000。
“关于最近网上流传的那段视频,我做一次说明。”
她低头看提词器。
绿色的小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第一,视频里的人是我。第二,视频里的动作是我做的。第三,我说了那句话。”
在线:134,000。
“对不起。”
她念得很慢,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隔半秒。
台下有快门声,一片。
她把提词器往下拨了一页。
“以上,是我道歉的部分。”
“完了。”
弹幕的密度变了。
从一片白,变成一片问号。
在线:210,000。
前排有个记者举手:“姜老师,就这样?”
“不。”江晚说,“接下来是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是什么?”
“是一场戏。”
记者愣住。
江晚从内袋里抽出手卡,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我拍过一部戏,叫《长夜》。里面有一场,一个女人在祠堂里念账。导演说,这场戏你不要演,你就念,念得像在念判决书。”
她把第一张手卡推到桌角。
“我拍了八条。”
“今天,我用第八条的方式,念给你们听。”
内袋里的手机壳忽然发烫。
烫得像有人把打火机贴在布上。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张合同。纸的边缘是热的。
角色偏离 +2。累计 10/10。
满十。
按规矩,她应该在这一秒退场。
江晚把手抽出来。
“我叫姜黎。”她说,“接下来这半个小时,我不是姜黎。”
“我是《长夜》里的那个人。”
“我在演一场戏。”
手机壳里的热度退了下去。
像有人把打火机拿开了。
角色偏离 -3。累计 7/10。
“第一笔。”
她拿起第二张手卡。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三日,星野传媒媒介部,向鲸鸣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下单,购买热搜商业位第三位,七十二小时。”
“三十六万。”
台下安静了。
快门声停了半秒,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
“同一天,同一个人,下单话题主持人,两万。”
“同一天,十二个账号,集中转发,八万。”
“同一天,八千条评论,”她把卡翻过来,“单价三毛五分,两千八百元。”
“合计,四十六万两千八百元。”
在线:380,000。
“付款方,星野传媒(杭州)有限公司。收款方,鲸鸣文化。审批人一栏,一个字。”
她把第四张手卡举起来。
卡上只有一个字,写得很大。
陆。
“这四十六万,从我的宣传预算里出。”
“我今年的宣传预算,三百万。”
“也就是说,公司用我的钱,买了我的黑料,再卖给我一次。”
有人在台下喊了一句什么,被快门声盖住。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江晚说,“你们想问,为什么。”
“答案在第五张。”
她拿起第五张手卡,看了看,又放下。
“不过在念第五张之前,我先念一份旧的。”
她弯腰,从桌下抽出一张 A3 彩印。
那是她昨天在楼下便利店打印的,一张五毛,打了三份,花了八块五。
她把纸举起来,正对着摄像机。
“这是采购单的原件。订单号 XJ-2211-037。”
“这个号码,在我手上另外一份文件里,出现过一次。”
“那份文件,是公司发给我一个十四岁粉丝的律师函。”
弹幕炸了。
在线:610,000。
服务器卡了一下,画面定住两秒,又动起来。
前排一个记者站起来。
“姜老师,这些单据,你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
“不能说的渠道。”
“合法吗?”
“合法不合法,你该去问下单的人。”江晚说,“我只负责念。”
导播间。
陆行站在监视器前面。
“切信号。”
“陆总,一号间的信号不走我们台。”
“那就断它的网。”
“网是独立的,专线。”
“拔电源。”
“电源在机房,机房要刷卡。”
陆行转身,把手伸向门口。
“卡呢?”
“您的卡昨天被换过权限。”助理的声音很小,“一号间是独立供电。上个月做发布会的时候改的,为了防跳闸。”
陆行站在门口,手还伸着。
监视器上,在线人数跳到了 800,000。
江晚把 A3 纸放回桌上。
“我不认识那个孩子。”
“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以为她是骗子。”
“她把订单号发给我的时候,我以为她是同行派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十四岁。她追了我六年。”
“六年。”
她把纸压平。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理。是因为我有一张纸,她有一张截图,我们两个加在一起,正好是一份账单。”
在线:1,200,000。
弹幕从问号变成了一片别的东西。
她看不清。她也不需要看清。
隔壁二号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林见夏站在门后,穿着品牌方的白裙子,手里还捏着话筒。她身后的屏幕上,在线人数:9,847。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看了一秒。
江晚把头转回来。
“第五张。”
她拿起第五张手卡。
桌上的水杯在震。
不是她的手在抖。是桌子在震。
顶上有声音。
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嗡”一声,像有东西在慢慢松开。
江晚抬头。
顶上一道灯架,横跨七米。六盏主光。
第四颗螺栓。
她昨天摸过它。只拧进去一半。
灯架上有一盏灯在晃。晃得很小,一厘米不到。
她没有后退。
她把卡举起来。
“这份合同上没有我的名字。”
“但它值我的命。”
话音刚落,顶上的声音停了。
停了半秒。
然后整个天花板开始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