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走了以后,路上只剩车辙。
江晚站在路边,把合同从内袋里掏出来。
纸是烫的。
不是热。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的烫。
她把合同摊开。
原来的字都还在。姓名:林砚。合同期:三夜。退场方式:第三夜,隔离门,同归于尽。
最下面多了一行红字。
字是从纸里浮出来的。她捏着纸的两角,看着那几个字一点一点由浅变深,像被火从背面烤出来。
判定:关键场景未完成。
本次演出不计分。
累计工分:一千零八十,清零。
她站在空路上,把这三单从头算了一遍。
第一单,三十天。第二单,十八天。这一单,三夜。
一千零八十分,是三单加起来的分。她记得每一个数。第一单结束那天,纸上写的是"结算完毕,四百二十",她看了三遍才收起来。
第二单是三百六十。那一单她救了一个人,扣了一百二,因为救人的时候她挡了主角的镜头。
她当时在结算单背面写了一句话:这行的规矩,救人要罚钱。
现在是一千零八十,后面跟着两个字:清零。
也就是说,这三单白干。
也就是说,她攒了那么久的"换单权",没了。
她做场记的时候最怕一种事:拍了三个月,投资方撤了,片子不上,所有人的工钱按天结,按场结,最后结出来是一张白条。
她签过那样一张白条。她记得自己把白条折成四折,放进工装口袋,第二天照样六点到片场。
她把合同折回去,塞进内袋。
然后她转过身。
医院的大门还开着。
两扇铁门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条路,路尽头的走廊黑着。
她走回去。
墙根底下,陈医生还坐着。
姿势没变。两条腿伸出去,背靠着墙。
白大褂上有一块灰,在肩膀上。
"车走了。"江晚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坐着?"
"我等你回来。"他说,"你回来,我就知道你没死。"
江晚在他旁边蹲下。
"你的单子,写的什么?"
陈医生把兜里的东西摸出来。
也是一张纸,比她的薄,边角已经软了。
配角合同
姓名:陈青
身份:感染区第三医院 医生
合同期:十五日
必须完成场景:第十四日,隔离门外,确认。
退场方式:确认。
江晚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确认什么?"
"确认门关上了,里头没有人出来。"陈医生说,"就这一件事。做完,我就能走。"
"你做了吗?"
"我做了七次。"
"七次都没做成?"
"七次都做成了。"他说,"做完以后,我还在原地。"
江晚抬起头。
走廊尽头那扇隔离门还半开着。
"你数到六十,"她说,"是在等我出来,还是等我死?"
陈医生没有立刻答。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塞得很慢。
"头三次,是等你死。"他说,"后面四次,是等你出来。"
"哪一次改的?"
"第四次。"他说,"第四次你在门里说话。你对着十二床说,'你要是在这儿住了十八天,也该走了'。"
江晚没有说话。
"我在门外听着。"陈医生笑了笑,"我想,这个人还跟床说话。她不会死。"
江晚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背上有一层薄皮在起,像纸泡过水又晒干。
"你的药停了多久?"
"两天。"他说,"十二床的份,昨天起就没有了。"
"停了会怎么样?"
"先是记不住时间,再是记不住人名。"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最后记不住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
"那你现在还记得。"
"现在还记得你。"
她上了三楼。
走廊的灯全灭了,她摸着扶手上去,十八级。
B 区的门半开着,锁舌卡在中间。
她侧身进去,走到最里面。
十二床。
被子被人动过,蒙得没那么平了。
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空的。
十八张药板,处方笺,什么都没有。抽屉底板上落着一层白灰,薄薄一层,灰上有几道划痕,是抽屉被匆忙拉出来的时候刮的。
她站起来,看整间屋子。
十一张床,被子都叠过了。
叠得很平,被角压进去,枕头摆在正中。她清人的时候这些被子是乱的,有一张床上还压着一只鞋。
现在那只鞋也不见了。
她刚才在外面坐了多久?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这半小时里,有人上过三楼,把一间隔离病房收拾成了没人住过的样子。
她把抽屉推回去。
然后她蹲下,脱了左脚的鞋。
鞋垫掀开,那页纸还在。
值班本第三夜那一页,她撕下来藏在这里的。
她把纸展开。
纸是白的。
不是被擦掉的白。是从来没有写过字的那种白。纸面上连一道压痕都没有,笔尖划过的地方平平整整,像刚裁下来的。
上面那个她画的小三角也没有了。
江晚把纸对着窗户举起来看。
天光照不透。
她把纸折好,塞回鞋垫下面,穿上鞋。
下楼的时候,她在一楼的值班室停了一下。
桌上那本值班本还摊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四行字还在。
二十二日 22:30 交班。
二十二日 23:10 门内外各一人。
二十二日 23:40 门关。
二十二日 23:47 林砚在门内。
签名:林砚
"内"字还是"内"。
改它的人,又改回去了。
江晚把本子合上,塞进白大褂内袋。
这本不属于她了。合同都清零了,她的角色结束了。可她还是要带走。
一个人在纸上写时间写了十八天,这本子就是那个人。
出大门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不是很亮,天边一条白,路上的白线第一次看清。
她沿着公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回头看了一眼。
医院还在。
不是远,是还在原地。跟刚才一样大,一样清楚,连门口那两扇铁门的角度都一样。
她又往前走。
走了十分钟,回头。
还是一样。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蹲下,在柏油路上划了一道白印。
然后她往前走。
她数路边的电线杆。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十根,她站住,抬头看前面的路。
第一根电线杆立在前面,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告示。
她低头看脚下。
柏油路上有一道白印。
铅笔划的,很浅,还没被风吹掉。
她走回路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她做场记七年,熬过一百多个大夜。她知道熬夜的人是什么感觉:眼睛干,手抖,脑子还在转,就是转得慢。
现在她不困。
她只是走不出去。
一个场景拍完了,灯拆了,人散了,她还站在场地上。
因为她这一条没过。
"没过就是没过。"
有人在她背后说话。
江晚回头。
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人。
灰布衫,背着手,瘦高个儿。
他看着她,眼神很稳,稳得像在看一场已经演过很多遍的戏。
江晚站起来。
"你是姓周的那个。"
"我姓周。"
"你每个星期站在大门外看楼。"
"我看楼。"他说,"也看你。"
"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明白。"
江晚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没有退。
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
机油。
"这是第几遍?"她问。
周先生没有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隔着两步递过来。
江晚没有接。
"我不接单。"她说,"我工分是零,我一个子儿都没有。"
"这一张不要钱。"
"那更贵。"
周先生笑了一下。
"你学得快。"他说,"可惜你学得太晚。"
江晚低头看那张纸。
纸是对折的。她伸手接过来,展开。
整张纸是空的。
姓名、身份、合同期、必须完成场景、退场方式——每一栏后面都空着,只印着栏名。
"这是什么。"
"新单。"
"单子上没有字。"
"字要你自己填。"周先生说,"你活了,就得接着演。不填也行,这条路你走到天黑也走不出去。"
江晚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是印好的:
本合同一经填写,不得涂改。
江晚把纸捏在手里。
纸很薄,比她签过的任何一份都薄。
"我要是填'不死'呢?"
周先生已经转过身。
"那你得先写清楚,什么叫不死。"
他背着手,往路那头走。
江晚看着他的鞋。鞋面上有一层白灰,走一步,掉一点。
走了十几步,人不见了。
路上只剩电线杆的影子,还有她脚边那道铅笔划的白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