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眼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支笔。
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墨点还没洇开。
面前摊着一本值班本,翻在最新一页。页首一行字:22:10。
她先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她的粗一圈,虎口一道旧疤,疤色比周围浅。指甲剪得很短,短到露出一点肉。
不是她的手。
头顶两根日光灯亮着,第三根在闪。闪一下,屋里暗半分。江晚把笔放下,先数了三样东西:门一扇,窗两扇,出口一条。
墙上贴着排班表。白纸,蓝格,手写。
第一夜 林砚 陈青
第二夜 林砚 陈青
第三夜 林砚
第三夜后面还有一格,空的。
她把手伸进白大褂内袋。
里面有一张纸,对折四次,硬得像块板。
配角合同
姓名:林砚
身份:感染区第三医院 夜班医生
合同期:三夜(自今日二十二时起)
必须完成场景:
一、第一夜,巡房。
二、第二夜,配药。
三、第三夜,锁门。
退场方式:第三夜,隔离门,同归于尽。
最下面印着三行小字,比正文还小:
一、不得说出剧本之外的事。
二、不得出戏。
三、不得抢主角的戏。
江晚把"三夜"看了两遍。
上一单三十天。上上单十八天。这一单给三天。
她做场记的时候见过赶工的组。工期压到三天,只有两个原因:钱不够,或者没人打算拍到第四天。
她把合同折回原样,指腹在"同归于尽"四个字上按了一下。
这四个字的墨比上面深,压痕也重,纸背凸起一道楞。
一份单子,别处都写得省,这四字倒写得挺用力。
墙上还有一张图。
疏散图,玻璃框,蒙了灰。三层楼画成三个方块,楼梯一道竖线穿过去。三楼那一格被人用红笔圈过,圈了两道,角落里写一个字母:B。
出口标了三个。箭头两个往上,通楼顶;一个往下,通大门。
她数了一遍门,又数了一遍人。
十二个病人,一层一个值班医生,一个后勤,一个送药的。加上她,十六个。
十六个人,三个出口。
一场戏要收得干净,出口不能多。
值班本很厚,硬壳,边角磨白了。她从头翻。
字小,密,一行一个时间。
二十日 22:00 交班。B区十二人。药两日量。油四分之三。
二十日 22:40 1床发热,三十八度二,物理降温。
二十日 23:15 3床拒药,已记录,未强喂。
二十日 00:20 巡毕。门未动。
每一行都有时间。连"倒水一杯"这种话后面都跟着分钟。
这是个把手按在秒针上过日子的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
那一页只有一行。
第三夜 23:40 B区 门
笔尖划破了纸,划出一道口子。
江晚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三天以后的事,为什么现在写在本子上?
她记得自己在影视城见过类似的单子——预告单。明天的戏,今天先写在场次表上,好排人、排灯、排饭。
可预告单不会写"某人几点死在门里"。
门开了。
进来的人五十来岁,蓝布工作服,肩上挎一圈钥匙。钥匙串沉,坠得他走路往一边偏。
"林医生,交班。"
"嗯。"
"油加过了。四分之三。"他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放,"B区那扇门,你别碰。"
"为什么?"
"电控的。一停电就自己落锁,落了锁,里头开不出来。"
"钥匙呢?"
"钥匙在我这儿。"他拍了拍腰。
江晚伸手,把那串钥匙拨了一下。
铁环上缠着黑胶布,一圈一圈,缠得很旧。她数:十四把。第十五个位置空着,铁环那一小截磨得发亮。
"少一把。"
老秦的手停在半空。
"那把三个月前交上去了。"
"交给谁?"
"上面派来的人。"他把钥匙串收回去,挂在腰上,"姓周。"
"周什么?"
"就姓周。"
他不肯往下说了。江晚也没追。她做场记这些年,最会看一种人:心里有话,但不到时候。
"发电机呢?"
"地下室。我管。"
"油够多久?"
"现在四分之三。"老秦想了想,"走廊灯、门禁、药柜,全开,撑到明天天黑。省着点,多撑一天。"
"省哪一样?"
"灯。"他说得很快,"门禁不能省。"
江晚把这句话记进脑子里。
灯可以黑,门不能开。
这栋楼的规矩,跟她想的一样。
小满进来的时候,抱着一只塑料筐,筐里是药盒,摞得歪。
十六岁,个子高,袖子长出一截,说话前先喘气。
"林医生,三楼还有人敲门。"
"谁?"
"不知道。"她把筐放下,"我送药上去,门从里头敲了三下。"
"三下是什么意思?"
"三下是送药,两下是查房。"小满说,"咱们这儿的老规矩。"
"你应了吗?"
"没敢。"
"做得对。"
小满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一句。
"你叫什么?"
"小满。满月的满。"
"来多久了?"
"二十天。"她低头扒了扒筐里的药盒,"我不是正式的,我就是跑腿。"
"跑腿的人知道所有门。"江晚说。
小满抬头看她,看了两秒。
"林医生。"
"嗯。"
"你昨天话比今天多。"
江晚的手指停在值班本边沿。
林砚话少。这是这个人的壳。她今天从进门到现在,说了太多句"为什么"。
"昨天睡得好。"她说。
小满"哦"了一声,抱着筐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三楼下头的门,白天是开的。晚上八点锁。"她说,"我每次送药,都得等老秦上来开。"
"锁了以后,里头的人怎么办?"
"里头没人。"小满说,"B区就十二个,都在三层东边。西边那间是空的,锁着当仓库。"
江晚抬眼看她。
"西边那间,你进去过吗?"
"没有。"小满说,"西边那间的钥匙,老秦那串上没有。"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背着手,穿灰布衫,站在一根灭了的灯管底下。
江晚看了他两秒,起身走过去。靴底踩在水磨石地上,声音很清楚。
走到一半,人不见了。
那根灯管底下,地上有一小片黑。
她蹲下去,用指腹蹭了一下。黑的,不沾灰,抹开是亮的。
机油。
陈医生是自己进来的。没敲门。
白大褂太白,白得像刚拆封。袖口没有一道褶。
"你是新来的?"
"昨天。"江晚说。
"我比你早半个月。"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只有嘴动,"这儿有几个规矩,你最好先知道。"
"你说。"
"钟快七分钟。"他抬下巴指墙上那只挂钟,"你记时间的时候,自己减掉。"
"为什么快?"
"不知道。调不回来。"
他说完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指甲剪得极短,短到露出肉来。手上没有消毒水味,只有肥皂味。
江晚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一个在这儿待了半个月的人,不问病人,不问药,先告诉她钟快七分钟。
"你上一个地方在哪儿?"
"急诊。"
"急诊好。"陈医生说,"急诊的人手快,心慢。"
"什么意思?"
"手快,是因为要抢。心慢,是因为抢不回来的多。"他看着她,"你这双手像急诊的。"
江晚没有接话。
她试了一句别的:"我是来补——"
话到嘴边,舌头忽然发涩。
像含了一口干沙。字都在,就是推不出去。
她停住,把后半句咽下去,改口:"我是来补班的。"
陈医生笑了一下。
"这儿天天有人来补班。"他说,"补完了,就没人记得了。"
她坐回桌边,翻开值班本,写了一行。
二十日 22:20 交班。B区十二人。钟快七分。
写完,她把"22:20"和墙上的钟对了一下。
钟面上是22:27。
她往回翻,一行一行对林砚写的时间。
22:00 22:40 23:15 00:20
每一行,都踩着那只快七分钟的钟。
也就是说,林砚不知道钟是快的。
而陈医生知道。
一个来了半个月的人,比一个不知道来了多久的人,更清楚这栋楼。
她站起来,要去关窗。
风从走廊灌进来,把值班本吹翻了两页。
她伸手按住,看见翻过去的那一页是签到页。
今晚的班,四行。
第一行:林砚,22:00。
第二行:陈青,21:55。
第三行,被人涂了。修正液涂得很厚,白花花一片,还没干透,灯下有反光。
第四行是空的,纸上有笔压过的浅痕。
江晚把本子端到灯下,用指甲在那一层白上刮。
修正液还软,刮下来一小片,露出半个字。
一个"周"字,外面那一圈还没刮开。
她把指甲在裤缝上擦了擦,转身去看自己那支笔。
笔尖上,有一层干掉的白。1
情节紧凑,越看越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