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罩房在西墙根下,一排五间,前四间堆杂物,第五间住人。
门没关。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光只照亮桌面一小块。一个老头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根铜丝,正在给一只灯罩缠边。
“老陈。”
他抬头,先看她的鞋,再看她的脸。
“二姨太。”
“鞋呢?”
老陈放下灯罩,撑着桌沿站起来。他左腿僵,站起来时整个人往左边歪,得扶着墙走。他走到墙角一只木箱前,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掀开盖。
一双黑布鞋放在最上面。
女式的,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
江晚把鞋拿起来,翻过来。
鞋底外侧有一道口子,用麻线缝着,缝得不齐——不是鞋匠的手艺。
“你割开的?”
“您让我割的。”老陈说,“上个月十九,您拿了这双鞋来,说底子太薄,走路硌脚,让我拆开加一层。”
“拆开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老陈没答。
他从灯下拿过一根锥子,把麻线一根根挑开,掀开鞋底。
夹层里没有棉布。
是一张油纸,折成四折,薄得几乎透光。
江晚把油纸展开。
是一张图。
画得很粗,用的是炭条,边缘蹭得发黑。但该有的都有:院墙、门、廊子、井。
她认出来了。这是沈府。
画的人在井的位置打了个叉,又从叉上引出一条虚线,往西走,穿过西墙根,拐进柴房底下,再往北,一直通到祠堂。
每一段虚线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水。
“她画这个做什么?”江晚问。
“我不知道。”老陈说,“您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这宅子底下有一条旧水道,早年间引河水进来的,后来填了。”老陈顿了顿,“您说填了一半,还剩一半。”
江晚的手指顺着虚线走。
井——西墙——柴房——祠堂。
她抬起头:“井底是不是通着这条水道?”
“按理说通。”老陈说,“井是老井,比这宅子还早。后来修宅子,把河填了,井就废了。可废井的底子还是通着的。”
“你下去过?”
“我这条腿,就是二十年前下去废的。”老陈拍了拍自己的左腿,“那会儿老爷还年轻,说井里有东西,让我下去看。我下到一半,绳子断了。”
“看见什么了?”
“黑。”老陈说,“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水声,在脚底下走,不是往下走,是横着走。”
江晚把油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还说了别的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要是她死了,让我把这张图交给下一个人。”
江晚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下一个人?”
“您今天早上来问我灰布衫洗了没有。”老陈说,“这话只有她教过的人才会问。”
江晚在木箱边蹲下来。
“她还留了什么在你这儿?”
老陈没立刻答。他把锥子插回木箱的侧袋里,又伸手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卷麻绳。
绳子有小指粗,盘得整整齐齐,一头打了个活结。
“上个月二十三,她让我把这个藏到井栏下面。”老陈说,“她说要藏在第二块石头底下,压着,别让人看见。”
“你藏了?”
“藏了。”
“为什么?”
老陈看着她,眼睛在灯下有点浑。
“因为她说,要是哪天有人从井里爬上来,得有根绳子。”
江晚把麻绳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足,够长,是晾船帆用的那种绳。
“二姨太。”老陈忽然开口,“我跟您说句实话。”
“你说。”
“上个月您来修鞋,坐在这个位置,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指了指自己对面那只矮凳,“您不说话,就看着我修灯。我缠了十六个灯罩,您一个也没催。”
“那又怎么?”
“府里的人不这么坐着。”老陈说,“府里的人来,都是站着说完就走。”
他把锥子收好,合上木箱盖。
“您那天走的时候说,这宅子里的人都不看别人的手。您说您以前干过一个活,专看别人的手——看谁的手在抖,看谁的手在藏东西。”
江晚没有说话。
她做场记的时候,确实是这样。一场戏里,谁心里有鬼,手最先露。
“所以刚才您问我灰布衫,”老陈说,“我就知道,是您回来了。”
她抱着鞋回院子,路上没点灯。
月亮被云压着,廊下的柱子只剩一道黑。
她进屋,把门闩上,把油纸摊在桌上,用四只茶杯压住四个角,然后拿过灯,一寸一寸看。
图上有三处她之前没注意。
第一处:柴房底下那段虚线,画得比别处粗。
第二处:祠堂那一段,虚线穿过了地基,终点画在两个字上面。字很小,她凑近才看清——牌位。
第三处:图的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圆圈,里面写了数目字:三。
她盯着那个"三"看了很久。
三。第三次。
沈蕴死过两回,这是第三回。她在图上标了一个"三",像是在给自己编号。
江晚直起腰。
这宅子里,一口废井,一条旧水道,一个通到祠堂牌位底下的出口。
如果水道是通的,那么"初七,井"这一场戏,不一定非得是死。
她可以下去。
只要水不深,只要她知道从哪儿上来。
门外又有脚步声。
这次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走到门口,停住。
“二姨太。”
是小荷。
江晚开门。
小荷脸白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还带着体温。
“什么?”
“方才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包着石头。”小荷说,“我捡的。上头写着您的名字。”
江晚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急,笔画连在一起:
“初五那碗别喝。井里我放了绳子。”
没有落款。
江晚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凑到灯下,看纸的质地——是府里账房用的那种竹纸,边上印着淡淡的红格。
她抬起头。
“小荷,府里有几个人用这种纸?”
“账房、太太屋里、还有……”小荷想了想,“还有祠堂。祠堂记祭田用这种纸。”
江晚把纸折好,和那张油纸一起塞进袖子里。
“明天初五。”她说。
“初五怎么了?”
“府里有家宴。”
小荷的脸更白了:“太太昨天就吩咐了,让您明日巳时到正厅,说……说要您替老爷祈福。”
江晚笑了一下。
祈福。
她做场记的时候,最怕听到导演说"这场戏很简单"。
简单的戏,往往最要命。
她把灯吹了,躺下,没脱衣裳。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明天的场次排了一遍:
正厅,巳时,族老在,太太在,白氏在,晚辈在。
她要在众目之下喝一碗东西。
她不能出戏——出戏,扣分。
她不能说出剧本外的事——说了,这单作废。
她只能在这个角色的身份里,用这个人会说的话、会做的事,把那碗东西推出去。
她翻了个身,手在袖子里捏住那张油纸。
图上的"三"硌着指腹。
她想:前两回,大概也是初五这碗。
前两回,她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