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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

藏地盛夏遇晚风

房间比我想的大。

两张藏式木床,铺着红蓝条纹的毡毯,窗户正对着后山,一推开就是满眼的绿和远处一条细得像线一样的溪流。我把行李箱往床尾一摊,蹲下来翻洗漱包和换洗衣服,唐棠已经整个人扑到另一张床上弹了两下,说“这床比我想的软”,然后掏出手机开始连WiFi。

“信号两格。”她举着手机满屋子走,“三格了!南栀你看,三格!”

“挺好,够你给那个谁发消息了。”

“谁啊谁啊,我没有。”

“我又没说是谁,你急什么。”

她拿枕头砸我,我躲开了,顺手把平安锁从冲锋衣领子里拽出来理了理,银链子贴了一天脖子有点热,重新扣好之后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刚把换洗衣服叠好,门就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直男。

“温南栀,清苒问你们要不要出去逛逛。”

贺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永远这个调调,平平的,不带什么起伏,跟他在班里当三年体育委员喊“集合”一个语气。

我看唐棠,唐棠看我,然后我俩同时开口——

“去啊。”

“等我涂个防晒。”

我拿起手机揣兜里就往外走,汉堡包没背了,换了个小斜挎包,银色链条细细地搭在冲锋衣外面。唐棠还在镜子前面抹脸,我先拉开门出去,贺凛靠在走廊栏杆上等,白清苒站在楼梯口,已经换了身裙子,头发散下来,耳垂上一对珍珠耳坠子晃啊晃的。

“你俩也太快了吧。”唐棠追出来的时候还在扣防晒衣的扣子。

“你慢。”贺凛往下走,白清苒自然地跟上去挽他胳膊,我和唐棠在后面并排,四个人踩着木楼梯下去,我的银铃铛在楼道里一路响到底。

楼下院子里,陆淮晏正蹲在走廊拐角修什么东西,面前摊了个工具箱,手里拿着把螺丝刀拧一个铜锁扣。我们下来他抬了一下头,手上没停。

贺凛走过去跟他说了一声“我们出去转转”,语气很随意,像跟邻居打招呼。

陆淮晏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了句:“西边路口右拐,市集今天有。”

“谢了。”贺凛点了下头。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他视线抬起来碰了我一下,又低下去拧螺丝,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螺丝刀拧的方向——本来是往右拧松的,他往左拧了一圈,卡住了,又不动声色地拧回来。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唐棠在旁边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太阳晃眼。

出了民宿大门就是一条窄马路,路面铺着碎石和沥青混的那种东西,一辆牦牛慢悠悠地从路中间走过去,铃铛比我手腕上这个还响。唐棠“哇”了一声拿手机拍,牦牛回头看了她一眼,一脸“你没见过世面”的表情,继续走了。

路对面果然有个超市,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堆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盆和暖水瓶,招牌上写着“高原超市”,字旁边还贴了个笑脸贴纸,贴歪了。再往右边走几步,人就多起来了——一排排露天的摊位,顶篷是各种颜色的防水布,蓝的黄的红的,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底下摆着各种东西。

“市集!”我往前一指,“去逛市集呗,超市有什么好逛的。”

白清苒已经拽着贺凛往那边走了,回头喊我俩:“快点快点,我闻到烤串味了。”

四个人汇进人流里。这市集不算大,但东西杂得很,摊位从路口一直摆到巷子深处,卖什么的都有:左边一个摊摆着各种藏银首饰和绿松石串珠,摊主是个戴毡帽的老阿妈,面前铺一块红绒布,东西排得整整齐齐;右边紧挨着是个卖牦牛肉干的,铁架子上挂了一排,红亮亮油汪汪的,摊主拿把刀现场切,刀面反光晃眼睛。再往前是几筐土豆和青稞饼,旁边一个汽油桶改的烤炉,上面烤着羊肉串,孜然味混着炭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香了。”唐棠站在烤串摊前面不走了。

“先逛一圈再决定吃什么。”我拉她,“万一后面有更好的呢。”

白清苒和贺凛已经融入人群了,白清苒蹲在一个卖手工编绳的摊子前面挑手绳,贺凛站在她旁边,手插兜,眼神放空,标准的“陪女朋友逛街”姿势。我和唐棠从烤串摊挤过去,路过一个卖藏式小鼓的摊子,鼓面画着八宝吉祥图案,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拿着小槌敲了两下,声音脆亮。

“小姐姐看看嘛,手工画的,纯颜料。”

唐棠拿起来看,我在旁边眼睛往下一排扫——那个摊子后面还摆了一排铜铃,大小不一,跟我刚才在民宿走廊上看见的那串有点像。我弯腰拿起来一个晃了晃,音色清亮悠长,尾音在空气里打着旋儿才散。

“这个多少钱?”

“那个三十五,好的很,都是手工打的。”

我正要掏手机,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从我手里把铃铛拿走了。

我抬头。

陆淮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冒出来的,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牦牛皮料和一小盒螺丝钉,显然也是出来采购的。他把铃铛在手里转了一圈,翻过来看底部,又凑近闻了闻。

“这款铜太薄,音散。”他把铃铛放回摊子上,手指点了点旁边另一个稍小一点的,“这个。”

我拿起来看,确实,做工明显更细,铃口内壁磨得光滑,刻了一行小字,我凑近辨认——是藏文的六字真言,笔画细但清楚。

“你懂这个?”我问。

“打了十几年交道。”他语气很淡,目光扫了一下摊子上剩下的东西,对那个年轻摊主点了下头,“你阿爸今天没来?”

“阿爸去拉萨进货了嘛,让我看着摊子。”小伙子挠挠头,又看向我手里的铃铛,“这个五十,陆哥的朋友算四十。”

“三十五。”陆淮晏说。

“三十八!”

“三十五。”

“……行嘛行嘛,三十五。”

我扫码付了钱,把铃铛往汉堡包上一挂,跟手腕上的银铃凑一对。陆淮晏已经转身要走了,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两下,步子不快,但人群自动给他让了条道出来。

“陆老板,”我追了两步,“你回民宿吗?”

“不回。”他偏了下头,“买点东西。”

“那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个话给前台那个小伙子——算了,我回去自己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大概是“那你说什么说”。

“没事了没事了。”我挥挥手,“你忙你的。”

他走了。唐棠从旁边凑上来,拿胳膊肘捅我。

“你刚才跟他说啥呢?”

“买铃铛,他帮我砍价。”

“砍了多少?”

“十五。”

唐棠倒吸一口气:“他砍价这么狠?”

“知识就是金钱。”我把新铃铛在手里转了一下,响声清凌凌的,跟旧的银铃铛撞在一起叮当了一声,“人家懂行嘛。”

我们在市集里又逛了半个多小时,白清苒买了两条编绳手链,唐棠买了一小包藏红花说要带回去给她妈泡水喝,我买了一串绿松石小珠子打算回去穿在尾戒旁边。往回走的时候贺凛手里拎了一兜子烤串和两罐青稞酒,白清苒抱着一纸袋炸土豆,唐棠举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棉花糖。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市集的顶篷在风里翻着颜色,夕阳把山尖染成橘红色。陆淮晏还没回来,院子门口空着,就那辆越野摩托在墙根蹲着。

“温南栀你愣着干嘛,进来啊。”唐棠在门里喊我。

“来了来了。”

我进了院子,路过走廊那串铜铃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铃声响起来,跟包上挂着的新铃铛碰在一起,一高一低,还挺好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