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一班

出租车一路开到了他家楼下。

打开家门，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沓厚厚的教科书和作业本。

就在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

是龙天俊。

【爸】：这是明天上学要用的书和作业本，教导处我已经去过了，明天直接去教室，高二一班。今晚我有事回不来，你收拾好早点睡。

龙朝阳潦草地回了个“行”，便合上了手机。

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大哥，这下真出事了！”

龙朝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沈星扬。

“今天‘数衡杯’开始集训，校领导这下都知道你跑了。几个老师一商量，让汪征顶了你的位置。”沈星扬嚷嚷，“汪征说了，下次见着你，非弄死你不可。”

数衡杯，原本是金城一中和师大附中两校自发办起来的校际数学对抗赛。后来口碑越来越好，两所学校陆续邀请城区其他省级示范高中加入，每届都会决出一所最强学校，和一位FMVP——总决赛最有价值选手。

“他怎么样？以他的实力，应该没问题吧？”龙朝阳问，“他在你旁边吗？把电话给他。”

“哎哟喂大哥，我在学校里，怎么给你递手机？能偷着给你打这通电话就不错了。”沈星扬压低声音，“汪征这会儿在集训室里关着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再说了，这届启动仪式本来还要请上一届的FMVP到场，你就这么跑了，校领导的脸往哪儿搁？”

龙朝阳笑了一声：“我走前两天去见过胡主任，她说没事，让我走，好好学习就行。她总不会真健忘了吧？”

“我还以为……”沈星扬刚要往下说，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那个学生，干什么呢？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那头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龙朝阳退出通话界面，照着课程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简单洗漱后，躺到了床上。

从前的校园生活确实风光，可课业繁重，还要备赛，每天累得像条狗。

或许到了新学校，放下身段，当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活得轻松些。

夜色渐深，老城区的街巷彻底归于安静，晚风轻轻穿巷而过，拂过老旧窗台。一切看着平和安稳，仿佛往后的日子都会温顺顺遂。

可他沉沉睡去的这一刻，还不知道，这座看似平淡小城的烟火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明天踏进的新教室，即将彻底推翻他想要的安稳日常。

熟悉的起床铃声响起，龙朝阳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假期综合症还没过去，他整个人都没适应上学的作息。简单洗漱后，他背上书包就出了门。

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驶过，龙朝阳这才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他根本不知道去兰榆二中的路。

他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很快把他拉到了目的地。

兰榆二中的校门很朴素。

远远望去，只是一道简单的铁艺大门，没有繁复的雕花，也没有气派的喷泉和景观墙，只有一块刻着校名的石牌立在侧边，安静得有些不起眼。

走进校门，是平整的水泥地坪，行道树整齐地栽在路旁，没有精心修剪的造型花坛，只有几排灌木简单地围着。教学楼是统一的浅米色涂料外墙，线条平直，连装饰标语都简洁克制。

和金城一中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只讲两个字：从简。

龙朝阳走进楼里，问了保安才知道，二中七点半才到校，这会儿才七点零五——他的作息，还停留在金城一中七点十分的节奏里。

他顺着一间间教室找过去，终于在四楼看见了“高二一班”的牌子。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月的假期没人打扫，课桌、窗沿、讲台，甚至椅子靠背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能看见无数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地面蒙着一层浅土，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教室里的桌椅是成套的老式桌椅，白墙、吊扇、普通的铝合金窗，黑板占了后墙整面，是用来画黑板报的。而教室前方，竟是一整块崭新的希沃白板。

这倒是让龙朝阳眼前一亮。

忽然，教室里又进来一个男生，手里还拎着个面包。

他盯着龙朝阳看了看：“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吧？还有，你怎么没穿校服？”

龙朝阳回头打量他。

男生套着一身宽松的蓝白黄校服，领口随意扯开，没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撸到小臂中间，裤脚微微堆着，侧边的裤缝磨出淡淡的毛边，一看就总跑跳。书包带子歪歪斜斜搭在一侧肩上，额前碎发乱糟糟的，嘴角却一直扬着，眼睛亮闪闪的，像是随时要开口搭话。

“我刚转来的，今天第一天。”

“新同学啊！”男生立马伸出手，“我叫陈远嘉，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龙朝阳心里好笑，这哥们是真自来熟。他也伸手握了握。

“对了，你们班是刚分班不久吧？有空座位吗？”他把书包放下。

“靠窗最后一排，第二小组的最后那个位子。”陈远嘉指了指后面，又乐了，“巧了，我就坐你前面！咱俩前后桌，以后我总算有个说话的人了。等会儿，我先去趟厕所，肚子疼。”

他把书包和面包往桌上一扔，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教室。

龙朝阳笑了笑，走到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一条湿毛巾，仔仔细细把课桌和桌仓里的灰擦干净，才把书包放进去。

教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一阵困意涌上来，他干脆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龙朝阳猛地醒来。

教室里四分之三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人。他揉了揉眼睛，发现不少同学都在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没穿校服太扎眼，还是别的原因——有几个女生一直盯着他，甚至偷偷掏出手机拍照。

“同学，你是别的班转来的吗？”一个女生走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不穿校服呀？”

没等龙朝阳开口，前面的陈远嘉就抢着替他回答：“今天从别的学校转来的，叫龙朝阳！长这么帅的男生能进咱们班，咱班有福了。”

女生瞪大眼，小声道：“我、我叫刘晓雯，欢迎你。”说完便红着脸跑回了女生堆里。

龙朝阳冲她笑了笑。

一阵悠长的铃声响起，教室前方的钟指向七点半。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进了教室。

他年近三十，身形清瘦，骨架偏薄，黑发剪得很短，一丝不乱。细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眉色偏浓，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股锐利，脸上没什么笑意，下颌线条清晰。一身合身的深色衬衫，看着清瘦，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严肃感。

“桌上趴着的，都给我起来！”男教师拿着书往讲台上一拍，“新学期新气象，你们就这么死气沉沉的？”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龙朝阳身上，缓步走了过来。

“你是龙朝阳？”

“是。”龙朝阳站起身。

“我叫蒋旗胜，旗开得胜的旗胜。”男教师看着他，“以后我就是你的班主任。欢迎来到高二一班。”

龙朝阳微微一笑：“蒋老师好。”

“安静！”蒋旗胜一拍桌子，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欢迎新同学，龙朝阳。”

全班鼓起掌来。

龙朝阳朝众人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现在开始早读。新学期，心都给我收回来，别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蒋旗胜扫了一圈，“你们是重点班，更要拿出带头的样子，听明白了吗？”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台下却已经睡倒了一片。

龙朝阳从桌仓里掏出语文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实在听不进去，对他来说，这老师讲课跟念经没什么两样。

他摸出手机开始刷视频，这视频不比上语文课有意思嘛。

看到一个极其搞笑的视频，龙朝阳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一抬头，正对上语文老师的目光。

“砰”的一声，女老师拍响了讲台。

“睡什么睡？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全打游戏去了？”

趴着的同学一个个被惊醒。

语文老师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最后一排，落在龙朝阳身上。

“最后排那个没穿校服的——”她指着龙朝阳，“站起来，把这篇课文给我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