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金城的樱花提前盛放,晚风卷着成片细碎的花瓣,漫过整座老城的天台楼顶。
少女踉跄着冲上最后一级台阶,几乎是扑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反手狠狠带上。
"哐当——"
门闩落下的瞬间,少女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她口袋里的身份证在剧烈奔跑冲撞时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水泥地上,少女心神大乱,只顾着抵着门板发抖,完全没有发现身份证已经掉落在地。
"砰!砰!砰!"
砸门声紧接着炸开,震得铁皮嗡嗡作响,铁锈簌簌往下掉。
"出来啊,你在躲什么?"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少女死死咬着唇,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她没有再看门,反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天台的边缘。
风很大,卷起满地樱花瓣,她站到护栏边,脚下是整座城市低矮的屋顶,远处车水马龙,没有一个人会抬头看她。
少女缓缓闭上了眼。
"啧。"
一声带着鼻音、懒洋洋的响动,突兀地从天台角落里传来。
少女猛地一僵。
水塔后面,一个身穿红色夹克,戴着黑色口罩的少年慢悠悠地站直身子,单手插在裤兜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他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早就待在那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得了感冒,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懒洋洋从口罩底下透出来。
少年抬眼,目光越过少女,最后落在少女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上。
"哐——!!"
铁门被从外面狠狠撞开。
逆光里,四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堵在门口,影子长长地压进来。
少年收回目光,声音裹着浓重鼻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不耐烦:
"吵死了。"
四个青年显然没料到天台上还有别人,先是一愣,随后齐齐笑出了声。
"哪来的小屁孩?"
"毛都没长齐,也敢管闲事?"
为首的骂了一句,伸手就去推少年的肩膀。
下一秒,少年手腕一翻,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退出去两步,脸色瞬间白了。
"找死!"
另外三人一拥而上。
天台上空间狭窄,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根本施展不开。少年却像条滑溜的鱼,矮身从一条胳膊底下钻过去,顺势抄起墙角一根生锈的钢管,反手一抡——
"铛!"
钢管砸在最前那人的小臂上,那人惨叫着蹲了下去。
少年脚步不停,膝盖顶上第二个人的小腹,又在第三人挥拳砸来的瞬间偏头躲开,钢管横扫对方膝弯。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少年顺势一脚踹在他肩头。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剩下那个见状,脸色彻底变了,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扶起地上的同伙,色厉内荏地指着少年:"你、你给我等着!"
少年没有说话,而是将钢管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四人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铁门被甩得哐当作响。
天台上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
少年这才转过身,看向护栏边。
少女还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纸,脚尖几乎探出了边缘。
少年皱了皱眉,没立刻靠近,弯腰拾起地上那张身份证,指尖捏着证件一角,一步一步走过去,动作慢得像在靠近一只受惊的猫。
"喂。"
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沙哑厚重,是感冒带来的异样。
"下来。"
少女没有动,睫毛颤得厉害。
少年已经走到跟前,伸出手,稳稳扣住了少女的手腕。那只手比少女的大不了多少,指节却带着薄茧,力气大得不容拒绝。
少年微微用力,把少女从护栏边拽了下来,一直拽到天台中央才松开。
他把证件递到少女面前,目光淡淡扫过上面的名字,唇角在口罩下微微勾起一点戏谑的弧度。
"你的东西掉了,夏冰辰。"
少女猛地一怔,茫然看向他。
少年低头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不由分说地递到少女嘴边。
少女还没反应过来,一股酸甜的橘子味已经化开在舌尖。
少年这才抽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巾,动作笨拙地往少女脸上按去,力道却放得很轻,一下一下,小心地蹭过她眼角那道泪痕。
"放心,这张纸我没用过,再这样哭的话——"
少年顿了顿,鼻音沉沉,声音又懒又欠揍:
"……我就把刚才那四个人再揍一顿,让他们回来接着追你,看你还哭不哭得出来。"
风从护栏外灌进来,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他把用过的纸巾团了团,随手揣回兜里,声音低下去:
"命就一条,自己都不想活了,还指望谁来救你。"
"糖是甜的,吃了就别哭了。"
少年话音刚落,天台铁门那边传来一声喊——
"喂!他们在下面等你呢,你能不能动作快一点!"
一个蓝衣少年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探头一看,愣在原地:"你、你你你……你在这干嘛?"
戴口罩的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拍了拍少女的肩,像是哄小孩一样,又像是再平常不过的道别。
"我先走了。"
他抬脚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口罩下露出一点含糊的笑意。
"记得把糖吃完。"
少年说完,也不等少女回答,双手插回裤兜里,踩着懒洋洋的步子往门口走去。
蓝衣少年站在门口,然后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笑着打趣道:
"就你这水平还敢跟人打赌?哥们也不诋毁你,一班那哥们说的确实很对,以你的实力,确实也就上个隔壁县的兰榆二中就很不错了。"
少年没吭声,只从兜里摸出手机,随手按亮了屏幕。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声音顺着楼道飘上来,断断续续的,一个在说,一个始终没应。
天台上只剩下少女一个人。
风从护栏外灌进来,吹散了她散乱的头发。
晚风卷着细碎的樱花瓣漫天飘落,轻轻拂过她发梢、落在掌心,手里的糖纸被吹得沙沙作响,身份证被她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
少女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手里那根还没吃完的糖,橘子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又甜又涩。
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强行把眼泪止住。
晚风裹挟着漫天樱絮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手背,温柔得让人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那个救了她的少年是谁,更不知道这场仓促的碰面,只是命运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