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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师傅

大罗破妄

银白的光从荒林深处漫过来的时候,连风都停了。

破庙外的虫鸣、蛙声、远处夜枭的啼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很轻,很齐,是靴底碾过荒草的沙沙声,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巡天司的人,到了。

周老七站在庙门后,背对着火堆,身影被拉得又瘦又长。他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指节泛白,空荡荡的左袖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他没回头,也没看身后昏迷的徒弟和吓傻的小丫头,只是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银光,浑浊的眼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有恨,有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很多年前,他也穿一身素白道袍,站在正道宗门的山门前,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是斩妖除魔的清微弟子。

那时候他不叫周老七,叫周景玄。清微派林玄素掌门座下最得意的三弟子,天资卓绝,一身正气,年纪轻轻就修到了凝神境,是整个宗门都看好的苗子。他以为自己会沿着正道走下去,斩邪祟,补天规,最后得道飞升,成后人嘴里的仙长。

直到那年,他下山历练,遇上了巡天司。

起因不过是他救了一个被巡天司追杀的少年。那孩子和现在的王九民差不多大,天生能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被巡天司扣上“天道异端”的帽子,满世界追杀。周景玄看不惯,出手拦了一下。

就这一下,毁了他一辈子。

巡天司的人没和他讲道理。第二天,清微派山门外就落下了天罚雷。三道天雷劈塌了半座正殿,掌门亲自把他逐出宗门,废了他大半修为,对外宣称“清微无此逆徒”。没人敢问一句对错,没人敢替他说一句话——因为那是巡天司,是天道的手。

从那天起,周景玄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七十二荒州里靠炼血丹度日的周老七。

他修了邪道,双手沾了血,人命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炼丹的材料。他告诉自己,这世道本来就是吃人的,与其被人吃,不如先吃别人。什么正道,什么天道,全都是骗人的。

直到三年前,他在乱葬岗捡到了王九民。

那时候王九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缩在死人堆里,浑身是伤,怀里紧紧攥着半块青玉佩,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却反复念叨着“娘”。周老七当时第一反应是,这孩子神魂纯净,又是天生的异常体质,炼出来的丹肯定成色极好。

他把人带回了临时落脚的破窑。

可丹炉架起来了,药材备好了,看着孩子烧得通红的脸,他最后却没下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了那个被他救下、最后还是死在巡天司刀下的少年。想起了山门前,师父背对着他,挥挥手让他走的样子。

妈的。

他当时骂了自己一句,一脚踹翻了丹炉。

养就养吧。多双筷子的事。

这一养,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带着两个孩子东躲西藏,教王九民最粗浅的血丹道法门,教阿哑认草药画符纸。他嘴上从来没好话,动辄打骂,总说养着两个废物浪费粮食。可每次有危险,第一个冲上去的永远是他。

他知道这小子不对劲。知道他总犯“失心疯”,知道他身上藏着连天道都容不下的东西。去年那个瞎眼算命先生说“破妄之身,天道不载”的时候,他嘴上骂着骗子,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知道麻烦早晚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师父……”

阿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她不会说话,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小手紧紧拽着周老七的道袍下摆,指尖都在抖。

周老七回过神,低头看了她一眼。昏暗的火光里,小姑娘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满是惊慌。他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哭什么?没死呢。”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塞进阿哑手里。布包里是几张遁形符,一小瓶聚气丹,还有半张皱巴巴的地图。

“后墙有个洞,钻出去,往西北走。”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一直走,走到七星山。找到山里面的遗迹,别回头,别管任何人。找到地方,就安全了。”

阿哑瞪大眼睛,拼命摇头,伸手去拉昏迷的王九民,又指了指周老七,意思是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周老七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难看,“老子断后。你们两个累赘都带上,谁都走不掉。”

他抬手,粗糙的手掌揉了揉阿哑的头顶,动作很轻,和他平时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听话。带你师兄走。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该死在这破地方。”

阿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拼命摇头,不肯动。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直接被一股巨力轰成了碎片。木屑飞溅里,几道银白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清一色的银白官服,面无表情,双眼泛着淡淡的金光,周身萦绕着细微的雷纹。

执律卫。

一共六人,呈扇形散开,堵住了所有出路。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昏迷的王九民,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件需要销毁的物品。

“啧,排场不小。”周老七直起身,挡在了阿哑和王九民身前。他把匕首拔了出来,刀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滴落在地。

血丹道的功法,本就是以自身精血为引。

为首的执律卫终于动了。他抬起手,金色的雷纹在掌心汇聚,声音毫无起伏,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异端,交出。余者,免死。”

“免死?”周老七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子信了你们的邪。当年老子信天道,信正道,结果呢?家没了,师门没了,人不人鬼不鬼。现在你们跟老子说免死?”

他手腕一翻,匕首在掌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喷涌而出,却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了细密的血珠,围绕着他缓缓旋转。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庙里的霉味,带着疯狂的煞气。

“想要我徒弟的命,”周老七的眼睛红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先踏过老子的尸体。”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冲了出去。血珠化作漫天血针,朝着执律卫铺天盖地射去。这是血丹道的拼命招式,以自身精血为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为首的执律卫面不改色,抬手一挥,一道金色的光盾凭空出现。血针扎在光盾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被蒸发殆尽。

差距太大了。

周老七心里清楚。他现在修为不过凝神境,还废了一条胳膊,对上六个巡天司执律卫,根本没有胜算。可他不能退。

退了,身后两个孩子就死定了。

他咬着牙,匕首带着血气,悍不畏死地扑上去。他打不过,就缠。他要拖,拖到阿哑带着王九民从后墙的洞钻出去,拖到他们逃进荒林深处。

打斗声瞬间炸开。

金红色的光芒在破庙里此起彼伏,雷纹炸裂的轰鸣、匕首划破空气的锐响、墙体坍塌的闷响,混作一团。周老七像一头疯兽,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银白的雷纹在他皮肉上灼烧出焦黑的痕迹,可他半步都没退。

“走啊!”

他挨了一记雷鞭,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喷出一大口血。可他还是扭过头,对着阿哑嘶吼,声音都劈了:“带他走!愣着干什么!想让老子白死吗!”

阿哑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浑身是血的师父,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师兄,牙齿咬得下唇都出了血。最后,她狠狠一咬牙,拽起王九民的胳膊,拖着他往破庙后面挪。

后墙根果然有个小洞,是之前下雨冲塌的,刚好能容一个半大孩子钻过去。阿哑先把王九民推出去,自己再跟着钻。钻出去的前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里,周老七被三个执律卫围在中间,道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左袖空荡荡地晃着。他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又好像没有,只是挥着匕首,再次扑了上去。

那是阿哑最后一次看见师父。

荒林里很黑,夜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

阿哑拖着王九民,一步一步往西北方向走。少年很重,她力气小,走得很艰难,没走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可她不敢停。

身后的破庙方向,轰鸣声还在持续。金色的雷光时不时刺破夜空,照亮半边天。每响一声,阿哑的肩膀就抖一下。

她不知道师父能不能活下来。

她只知道,师父让她带师兄走,去七星山。

她要听话。

而此刻的王九民,正陷在另一个世界里。

青牛村的午后,阳光正好。

王九民坐在田埂上,看着爹在地里翻土。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味,飘进鼻子里,很清新,很干净。娘提着食篮走过来,远远就喊他的名字,声音暖融融的。

一切都很好。

可他心里总是慌慌的。

从昨天醒过来开始,他就总觉得不对。后背时不时会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幻痛,耳边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打斗声,夜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漫天血光,看见周老七浑身是血地冲他笑。

他知道那是梦。

可那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拿起粗瓷碗,都会下意识地想起破庙里那只豁口的破碗;看见村里的哑巴小孩,就会想起阿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甚至听见爹咳嗽一声,他都会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去扶。

他疯了吗?

“九民,发什么呆呢?”娘走过来,把一个菜团子塞给他,“快吃,刚蒸的。”

王九民接过菜团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他咬了一口,野菜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甜味,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嘴里却泛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猛地呛了一下,捂住嘴咳嗽。

“怎么了这是?”娘吓了一跳,赶紧拍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九民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干净,纤细,没有茧子,没有伤疤。这是青牛村少年王九民的手。可他总觉得,这双手刚刚才握过一把短刀,刚刚才按在一只邪祟的胸口,看着它碎成光点。

幻觉。都是幻觉。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可心口却越来越疼,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搅。疼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眼前发黑。

耳边的声音开始扭曲。

娘的呼唤声,爹的吆喝声,田里的虫鸣声,全都变了调,混着另一个世界的轰鸣、嘶吼、雷暴声,乱糟糟地挤在他脑子里。

“九民!”

“小子!”

“师兄!”

无数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喊他。

他猛地抬起头。

眼前的娘,脸开始模糊。一会儿是娘慈祥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了阿哑惊慌的脸,再一晃,又成了周老七浑身是血的模样。

天地开始旋转。

脚下的田埂变得软塌塌的,像踩在棉花上。他看见远处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缝后面是黑沉沉的夜,是荒败的破庙,是漫天飞舞的金色雷纹。

“不……”

他喃喃自语,浑身都在抖。

到底哪个是真的?

是这个有爹有娘、安稳平和的青牛村?还是那个血雨腥风、朝不保夕的大罗荒州?

如果青牛村是真的,为什么这些疼痛、这些血腥、这些牵挂,都如此刻骨铭心?

如果大罗是真的,那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爹娘,又是什么?

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吗?是他在绝望里给自己编出来的美梦吗?

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低头,看见胸口的半块青玉佩,正在发烫。缺口的边缘,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化着形状。

两个世界,正在他身上重叠。

“啊——!”

剧痛袭来的瞬间,王九民发出一声嘶吼。

眼前的一切轰然碎裂。

田埂、爹娘、阳光、菜团子,全都碎成了无数光斑。天旋地转间,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向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血腥味、霉味、草木的腥气,重新裹住了他。

后背硌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很疼。耳边是风声,是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女孩压抑的抽泣声。

王九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漆黑的夜空,几点残星挂在上面,微弱得可怜。他躺在荒林的泥地里,浑身酸痛,后背的伤口像是裂开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旁边,阿哑蹲在他身边,满脸是泪,见他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去扶他,嘴里发出呜呜的气音。

“阿哑?”

王九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我们……怎么在这?师父呢?”

阿哑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拼命摇头,伸手指向身后的方向。

王九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夜空下,那座破庙的方向,正升腾着滚滚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还能听见雷纹炸裂的余响。

安静了几秒。

王九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的脸瞬间白了。

“师父……”

他喃喃着,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又栽倒。阿哑赶紧扶住他,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往回走。

“我要回去找他。”王九民的声音在抖,他挣着要往回走,“师父还在里面!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些人!”

阿哑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张开胳膊挡在王九民身前,死死咬着牙,不肯让开。

她不能让师兄回去。

师父说了,要带他去七星山。回去了,就都死了。

王九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脚步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这三年,周老七嘴上骂骂咧咧,却每次都把仅有的干粮分给他和阿哑;想起每次遇上危险,老头永远把他们护在身后;想起昨天被巡天司追杀,老头扑过来推开他,自己挨了半记雷罚,胳膊都快炸烂了,却还骂他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那个刻薄、市侩、一身邪气的老头。

那个总说他是废物、总说后悔捡了他的老头。

把生路留给了他们,自己留下来断后了。

风卷着荒草,呼呼地刮过耳边。

远处的火光还在烧,映得王九民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都没察觉。

他知道阿哑是对的。

回去,就是送死。别说救师父,连他自己也要搭进去。

可他就这么走了吗?

就这么丢下师父,一个人跑了?

“师父……”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厉害。

三年相处,他早已经把那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当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就像青牛村里的爹娘一样。

可现在,一边的真假还没弄清,另一边的亲人,可能已经没了。

王九民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火光。

夜风吹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在青牛村的院子里,抬头看见的那七颗星星。想起天穹之上,那座若隐若现的黑红道观。

七星山。

阿哑说,师父让他们去七星山。

那里有什么?是活路,还是另一个深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不能死。他要活下去,要弄清两个世界的真假,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师父还活着,他总有一天要回来。如果师父死了……

这笔账,他记下了。

巡天司。

王九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咬得死死的。

“走吧。”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弯腰,扶起还在掉眼泪的阿哑。

“我们去七星山。”

阿哑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她擦干眼泪,从地上捡起那个油布包,紧紧攥在手里。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荒林深处走去。

身后的火光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没人知道,那座破庙里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周老七是死是活。

只有漫天的星子,静静悬在天上。

北斗七星的位置,那七颗星辰,比昨夜更亮了几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慢慢苏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