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秋天,最适合听戏。
这天是二月红的戏班在城南戏楼唱《长生殿》,票早就被九门的人包圆了,戏楼里坐的都是自己人。莫秦江本来该在后台帮忙扮杜丽娘——他嗓子好,身段也好,二月红唱唐明皇,他配杨贵妃,两人搭了不知多少回,台下的老戏迷都说"二爷的戏,秦江的魂"。
可今天他到得晚。
齐铁嘴在包厢里急得团团转,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秦江怎么还不来?这都开场了!二爷都唱到'定情'了!"
陈皮阿四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把短刀,没说话,但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莫秦江穿着一身藏青长衫,外头罩了件薄披风,手里拎着个食盒,身后跟着月江——白狐今天脖子上系了根红绳,看起来精神得很。
"抱歉抱歉,"莫秦江把食盒放下,"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齐铁嘴凑过来。
"一只野猫追着月江跑了半条街,"莫秦江无奈地笑了笑,"这狐狸,越活越回去了。"
月江蹲在椅子上,"嘤"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二月红正好唱完一段,下场来换装,看见莫秦江,挑了挑眉:"来了?再晚一步,我就得亲自去请了。"
"哪敢让二爷请,"莫秦江打开食盒,"我给你带了润喉的梨汤,还温着。"
二月红接过,喝了一口,点头:"甜度刚好。"
齐铁嘴在一旁酸溜溜地说:"二爷,您怎么不夸我?我也等了一下午呢!"
"你?"二月红看了他一眼,"你等的是秦江的桂花糕吧?"
齐铁嘴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戏继续唱。莫秦江坐在包厢里听,月江趴在他腿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手腕。陈皮阿四坐在他旁边,手里还转着那把短刀,但动作慢了很多,显然心思不在刀上,而在戏台上。
唱到"密誓"那一折,二月红在台上一个眼神扫过来,莫秦江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等这折唱完,他起身去了后台。
片刻后,他换了一身戏服出来——不是杜丽娘,是杨贵妃的装扮。凤冠霞帔,珠翠满头,脸上化了淡妆,眉眼间多了几分妩媚。他往台上一站,齐铁嘴眼睛都直了。
"哎哟我的妈——"
陈皮阿四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二月红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了:"今天怎么想起来上台了?"
"梨汤喝完了,精神好,"莫秦江冲他眨眨眼,"陪二爷唱一段?"
台下的乐师们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琴声一转,接上了《长生殿》里"小宴"的调子。
二月红开口,唱唐明皇。莫秦江接腔,唱杨贵妃。他的嗓子清亮中带着一丝温润,不像旦角那样尖细,却自有一股独特的韵味,像是月光落在湖面上,清冷又温柔。
齐铁嘴看得目瞪口呆,瓜子都忘了嗑。
陈皮阿四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那个人。他见过莫秦江穿长衫的样子,见过他穿短打的样子,见过他满手面粉做桂花糕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凤冠霞帔,眉眼含情,唱到"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时,眼神扫过台下,恰好落在他身上。
陈皮阿四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过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台上的莫秦江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唱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折唱完,台下掌声雷动。莫秦江和二月红并肩站在台上,朝台下拱手。齐铁嘴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半截李坐在轮椅上,也跟着鼓掌,嘴里喊着"好!"
霍仙姑和解九坐在后排,霍仙姑笑着对解九说:"你看秦江,扮上比我还好看。"
解九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仙姑比他好看。"
霍仙姑满意地点头:"算你会说话。"
戏散之后,众人一起去吃宵夜。吴老狗提议去吃巷口那家米粉,黑背老六默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月江——白狐在戏楼里待久了,有点犯困,吴老狗顺手把它抱了起来,月江也不挣扎,窝在他怀里,眯着眼打盹。
米粉店里热气腾腾,众人围坐一桌,每人一碗米粉,加辣加醋,吃得满头大汗。齐铁嘴一边吃一边吹:"刚才秦江那一嗓子,绝了!我在包厢里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那是冷的,"陈皮阿四冷冷地说,"今晚风大。"
齐铁嘴瞪他:"你懂什么!那是艺术!"
莫秦江已经卸了妆,换回自己的长衫,头发还散着,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他低头吃米粉,月江从吴老狗怀里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碗。
"想吃?"莫秦江夹起一块牛肉,吹了吹,喂到狐狸嘴边。
月江叼住,满意地眯起眼。
二月红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忽然说:"秦江,下个月我生日,你再陪我唱一出?"
"唱什么?"
"《牡丹亭》。"
"还是杜丽娘?"
"嗯。"二月红笑了笑,"除了你,没人配得上。"
齐铁嘴立刻起哄:"哎哟!二爷这话说的,秦江是你一个人的啊?"
"怎么,"陈皮阿四抬起眼,"八爷也想唱杜丽娘?"
齐铁嘴一噎:"我……我唱柳梦梅!"
"你?"莫秦江笑了,"八爷,您那嗓子,唱柳梦梅怕是能把杜丽娘吓死。"
满桌哄笑。
夜深了,众人散伙回家。莫秦江走在最后,月江跟在他脚边。走到九门大院门口时,陈皮阿四从后面追了上来。
"秦江。"
"嗯?"
陈皮阿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今天路过集市,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
莫秦江打开布包——是一支玉簪,通体温润,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桂花簪?"莫秦江抬头看他。
"嗯。"陈皮阿四别过脸,"你上次说簪子断了。"
莫秦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确实说过,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陈皮阿四记在了心里。
"谢谢。"他把簪子插进头发里,"好看吗?"
陈皮阿四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发间,玉簪泛着温润的光。他喉结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
"好看。"
莫秦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对待一个弟弟那样。陈皮阿四僵了一下,没有躲。
"回去吧,"莫秦江说,"夜深了。"
"嗯。"
陈皮阿四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莫秦江还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月江蹲在他脚边,白狐的尾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腰间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莫秦江听见了,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铃铛,又看了看陈皮阿四远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他摸了摸月江的头,轻声说:"走吧,回家。"
白狐"嘤"了一声,跟在他身边,一人一狐的影子在月光下渐渐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