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冰上小海带

切原赤也的网球袋总是比别人的沉。

　　立海大附中的训练场热浪翻涌，白色网球一次次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利落的声响。切原赤也挥拍的力道又快又狠，乌黑的发丝随着大幅度的挥拍动作肆意甩动，远远望过去，活像一团晃来晃去的海带。

　　“切原！姿态松懈了！”

　　真田弦一郎沉厚的声音穿透喧嚣，切原动作一顿，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嘴上不服气，身体却诚实地调整好了站姿，手腕收紧，再度挥拍。

　　汗珠顺着额前碎发滚落，浸透了队服。周遭是立海大网球部此起彼伏的击球声，幸村精市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指尖搭着球拍，目光淡淡扫过场内训练的众人，最后在切原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又移开视线。

　　没有人知道，每一天训练落幕之后，背着沉甸甸网球袋的切原赤也并不会直接回家。他会拐向城市另一端，那片藏在楼宇之间，寒气常年不散的冰场。

　　暮色缓缓压下来的时候，切原推开了冰场的大门。

　　冷气扑面而来，隔绝了网球场上燥热的喧嚣。他卸下肩头沉重的网球袋，从侧边夹层取出冰鞋，动作熟稔地换好。双脚踩上冰面的那一刻，属于网球场上那一点桀骜张扬的锐气，忽然尽数敛去。

　　少年眉眼沉静，脊背挺直，手臂舒展如同振翅。冰刀划过光洁冰面，犁出一道流畅优美的弧线，旋转、滑行，每一个动作都有着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韵律。

　　这是只有切原自己才清楚的秘密。

　　从六岁那年开始，他便游走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清晨两个小时，留给冰场与花滑，天还未亮就奔赴冰面，等到天光破晓，再匆匆赶往学校；等到夕阳垂落，放学后的时间，又尽数交付给网球场，交付给网球，交付给立海大那一句常胜的誓言。

　　网球场上，所有人看见的是会红眼、拼起球来不要命，莽撞却极具天赋的切原赤也，是立海大的先锋。可只有这片冰封的场地，见过他柔软又执拗的另一面。

　　花滑是母亲送给他的童年礼物。最开始只是单纯为了锻炼身体协调性，谁知道一朝踏入冰场，便再也割舍不下。

　　喧嚣的网球场，寂静的冰场。一热一冷，一动一静，像是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拼凑出完整的切原赤也，少了哪一块，都不算圆满。

　　“赤也，今天来得倒是准时。”

　　冰场管理员看见滑行过来的少年，笑着扬了扬手，“后内点冰三周，练得怎么样了？市赛很快就要开始了。”

　　切原额前湿漉漉的发丝沾着细碎冰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

　　“还差一点。”

　　他话音落下，滑向冰场中央。深吸一口气，助滑、起跳。身体在空中利落旋转三圈，可当冰靴落回冰面的瞬间，重心微微偏移，脚下踉跄，差一点重重摔在冰上。

　　切原皱起眉，烦躁地抓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

　　“啧。”

　　没有抱怨，他调转方向，重新滑回起点，一次，又一次。

　　失败早已是家常便饭。无论是网球，还是冰面上的跳跃旋转，天赋从来都不能铺平所有道路，剩下的全部依靠千万次重复的打磨。

　　真田副部长常说，极致的基础孕育极致的技巧。这句话切原牢牢刻在了心底。网球场上，他挥拍千百次，直到手臂酸痛抬不起来；冰场之中，他起跳坠落，反复尝试同一个跳跃，无数次失衡、摇晃。

　　两个赛道，两份热爱，同样滚烫。

　　日子一晃，城市花滑公开赛如期而至。

　　比赛场馆灯火通明，观众席坐了不少人。切原站在选手候场区，身上穿着利落的黑色表演服，平日里蓬松张扬的头发稍稍打理过，却依旧藏不住那份独有的鲜活。没有人认出，这个即将登场的花滑选手，正是立海大附中网球部那个大名鼎鼎的切原赤也。

　　他刻意没有告诉网球部众人。一边是全国大赛临近，立海大的训练节奏越来越紧，一边是这场蓄谋已久的花滑赛事，切原一直小心翼翼平衡着两边。

　　广播念出了他的名字。

　　聚光灯骤然落下，整片冰场只剩下一束耀眼白光笼罩着他。

　　悠扬的乐曲缓缓响起。

　　切原滑了出去。

　　舒展的燕式滑行拉开整套节目的序幕，冰刀在冰面刻下蜿蜒优美的轨迹。步伐连贯，身体随着旋律起伏，没有人能够想象，这样从容温柔的少年，在网球场上会化身悍不畏死的先锋。

　　接续步行云流水，手臂扬起落下，如同随风舒展的羽翼。

　　全场屏息。

　　来到节目后半段，到了整套节目最难的环节。后内点冰三周跳。

　　观众席的角落里，三道身影静静站着。

　　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柳莲二。

　　昨日训练结束几人发现切原独自离去，一路追寻找到了练习冰场，知晓了他深藏已久的秘密。今日查到比赛时间，三人悄悄来到赛场，没有惊动候场的少年，只想安安静静看一看，属于切原赤也，另一个战场。

　　冰面上，切原加速助滑。

　　场内音乐推向高潮，他腾空而起。一圈，两圈，三圈。冰刃稳稳扣住冰面，没有晃动，没有踉跄，完美落地。

　　场馆内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整套表演的收尾旋转，他俯身，冰刀划出一道狭长银光，音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切原收住动作，抬手致意。

　　掌声轰然炸开。

　　分数公示，第二名。

　　站上领奖台的时候，银色奖牌挂在了他的颈间。切原指尖摩挲冰凉的奖牌，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欣喜，也有一丝遗憾。只差一点点，他就能够站上最高处。

　　走下冰场，转过通道拐角，他看见了等候在那里的三个人。

　　切原整个人僵住，下意识攥紧了手里奖牌。秘密被撞破的窘迫席卷上来，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幸村朝他走来，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表演很好，切原。”

　　真田走上前，神色认真：“兼顾网球与花滑，很辛苦。但方才你的跳跃，值得这份嘉奖。”

　　柳莲二翻开笔记本，笔尖轻落：“滑行数据很漂亮，三周跳落地稳定性还有小幅提升空间。”

　　晚风从通道口吹进来，吹散了切原心底那一份忐忑不安。

　　他低头看向手中银色奖牌，而后抬起头，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网球场上他是立海大一往无前的利刃，冰场之上，他是自在起舞的小海带。

　　两份热爱，皆不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