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阿德里安带了一瓶酒过桥。
酒是在斯拉维亚广场附近的商店买的,南斯拉夫产的梅子白兰地,不算好,但也不差。他用报纸包着,揣在大衣里,坐电车到泽蒙,上楼,敲门。
门开了。斯维娅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用夹子别着,手上沾着面粉。
“来了。”她侧身让他进去,看见他手里的报纸包,“酒?”
“嗯。”
她接过去,拆开报纸看了一眼,放到桌上:“还行,不算太差。”转身回水池边,继续揉面。桌上铺了一块布,布上撒着面粉,旁边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揉了一半的面团。
“你做什么?”
“面包。”她手上不停,“自己烤,比买的便宜。”
阿德里安脱了大衣,站在旁边看。她揉面的动作熟练,手腕用力,面团在布上翻来翻去。屋里比前两次干净,被子叠了,碗收了,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玫瑰还在,旁边多了一个空罐头盒,里面插着几根葱。
“坐。”她朝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坐到床沿上。收音机开着,放一首慢歌,声音比上回大一点。她揉完面,把面团放回盆里,盖上布,说:“等它发。”然后洗手,擦干,坐到桌边,拆开他带的酒,倒了两杯。
“你喝。”她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阿德里安喝了一口。梅子味重,烧嗓子。她看他皱眉,笑了一下:“喝不惯?”
“喝得惯。”
“喝不惯就喝不惯,别逞强。”她自己喝了一口,喝得比他稳。
他们坐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她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问:“你那个外交部,天天干什么?”
“翻译文件。开会的时候做记录。”
“有意思吗?”
“没意思。”
她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烟抽完了,她把烟头摁灭,说:“佐兰周六回来。你要不要见?”
“你弟弟?”
“嗯。他周六回来吃饭。你要没事,过来。”
“好。”
周六下午,阿德里安又过桥。这次他在市集买了一兜苹果,拎着上楼。门开着,屋里有说话声。他敲了敲门框,斯维娅回头,说“进来”。桌边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戴眼镜,正低头看一本书。看见阿德里安,合上书,站起来。
“佐兰。”他说,伸出手。
“阿德里安。”
两人握了手。佐兰的手比阿德里安的小,但劲不小。他打量了阿德里安一眼,没说什么,坐回去了。斯维娅在桌边切菜,头都没抬:“坐。饭一会儿好。”
佐兰话不多,但也不冷。他问阿德里安做什么工作,阿德里安说翻译。佐兰说“那不错”,然后说自己在机械系,明年毕业,想去工厂。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姐姐一眼,斯维娅没接他的目光,继续切菜。
饭是豆子炖肉,加一碟腌菜,一篮刚烤好的面包。面包是斯维娅自己烤的,外面硬,里面软,掰开还有热气。阿德里安吃了两块,佐兰吃了三块。斯维娅吃得少,把肉往两个男人碗里拨。
“你多吃。”佐兰说。
“我吃过了。”她端起碗,把汤喝了。
吃完饭,佐兰去洗碗。斯维娅坐到窗边抽烟,阿德里安站在旁边。窗外是泽蒙的屋顶,灰瓦,有的地方缺了角,露出底下的木头。
“你弟不错。”阿德里安说。
“他是好孩子。”她吐了口烟,“就是不知道钱从哪来的。”
阿德里安没接话。
“他不知道我在酒馆唱。”她说,“我跟他说我在商店上班。他要是知道,得跟我急。”
“你没打算告诉他?”
“等他毕业。”她把烟在窗台上摁灭,“毕业了再说。”
阿德里安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窗外。他想起她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玫瑰,想起她说“在泽蒙,什么都得自己熬”。
佐兰洗完碗,出来跟他们坐了一会儿。他问阿德里安住哪,阿德里安说斯拉维亚那边。佐兰说“那边好”,顿了顿,又说:“我姐这地方旧了点,你别嫌弃。”
“佐兰。”斯维娅的声音沉了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佐兰没看她,看着阿德里安,“她一个人撑这个家,撑了十年。你要嫌,就别来。”
“佐兰!”斯维娅站起来。
阿德里安也站起来:“我不嫌。”
佐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屋里的气氛有点僵。斯维娅瞪了弟弟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佐兰送他到楼下,在楼梯口站住了,小声说:“我姐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你别欺负她。”
“我不会。”
佐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阿德里安走出小街,走到电车站。天还没黑,街上有人遛狗,有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菜。他站在站牌下等车,想着佐兰的话,想着斯维娅说“等他毕业”。
电车来了。他上车,过了桥,右岸的灯又亮起来。他回到公寓,开门,开灯,走到窗台前。那盆小玫瑰还在,花苞还是绿的,没开。他浇了一点水,站了一会儿。
花苞没开,但他觉得它们比上周大了一点。
周日下午,米洛什来找他,一进门就看见窗台上的花。
“还真买了。”米洛什凑过去看,“这什么花?”
“玫瑰。”
“你养玫瑰?”米洛什回头看他,“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阿德里安没接话,给米洛什倒了杯水。米洛什坐到桌边,喝了一口,说:“你最近老往泽蒙跑。部里有人问了。”
“问什么?”
“问你周末干什么。我说不知道。”米洛什放下杯子,“你小心点。你妈在国外,但部里有人认识她。”
阿德里安没说话。
“还有,”米洛什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你在斯卡达利亚跟那个歌手说话。不是什么大事,但别让人抓住话柄。你爸那边正往上走,你别添乱。”
“我知道了。”
米洛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喝完水走了。
阿德里安关上门,回到窗台前。那盆小玫瑰安安静静搁在那儿,花苞没开,叶子绿着。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佐兰说“她一个人撑这个家,撑了十年”,想起斯维娅说“等他毕业”。
他拿起水杯,又浇了一点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