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破云海,剑峰白雾缭绕,剑气纵横贯空。
谢妄结束整整三个时辰的独处练剑,白衣猎猎,剑意收锋的一瞬,周身溢出的凛冽道韵淡淡扫过整座剑峰,威压沉厚悠远,绝非元婴修士该有的底蕴。
剑峰半山腰的观礼台上,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方才那道剑意……”剑峰峰主秦照粗粝的眉毛拧成一团,伸手捻了捻自己下巴上那撮短须,一脸见鬼的表情,“老苏,你掐我一把,我是不是昨夜喝多了还没醒?”
执法长老苏衡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拧。
“嘶——你真掐啊!”
“你让我掐的。”苏衡收回手,眼底却同样掠过一丝惊疑,“元婴后期,剑意厚度却比你我化神巅峰时还沉。这小子到底怎么练的?”
秦照揉着胳膊,嘟囔道:“我当年元婴时,剑意能劈开一块试剑石就乐得跟什么似的。他这……这收放自如的境界,我化神中期才勉强摸到门槛。”
“所以他元婴后期。”苏衡语气平平。
“元婴后期个屁!”秦照差点跳起来,“你见过哪个元婴后期收剑时道韵能压得整座峰头灵气滞了一瞬?”
苏衡没接话。因为他也没见过。不光没见过,翻遍青云门万年剑修典籍,都找不出第二个。
可不等众人细思深究,天际一缕极淡清冷灵力悄然拂过,无声无息抹平所有外露余韵,将那一抹深不可测的道威彻底敛去。霜玄峰方向,霜玄峰尊主沈玄无声出手。
秦照和苏衡同时抬头,朝霜玄峰方向望了一眼。那缕灵力清冷如霜、淡薄如雾,手法干净利落得像是做过一万遍——事实上,沈玄确实已经做了整整十年。
“又是尊主出手。”秦照压低声音。
“嗯。”苏衡点头。
“你说,沈尊主为什么每次都要替小师弟遮掩?”
苏衡沉默片刻,道:“许是怕他锋芒太露,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元婴后期就锋芒太露了?”秦照啧了一声,“那等这小子突破化神,沈尊主不得天天蹲在剑峰顶上替他打伞?”
苏衡瞥他一眼:“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突破化神恨不得敲锣打鼓绕山跑三圈?”
“我那是分享喜悦!”
“你是显摆。”
“苏衡你——”
两人正斗嘴,场中那道白衣身影已收了剑,缓步走来。
谢妄今日束了高马尾,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衬得眉眼愈发清艳鲜活。他嘴角噙着笑,隔着老远便喊:“秦师兄,苏师兄,大清早躲这儿说我什么坏话呢?”
秦照老脸一僵,苏衡面不改色:“在夸你剑意精进。”
“苏师兄夸人,比温予炼的辟谷丹还稀罕。”谢妄走到近前,笑意坦荡,“得多听几句。”
苏衡被他一句话堵得嘴角微抽,索性闭了嘴。秦照趁机转移话题:“小师弟,方才那剑意,你是不是又偷偷突破了?”
“没有。”谢妄答得飞快,一双桃花眼澄澈无辜,“就是今早心情好,打得顺手。”
“心情好就能打出化神威压?”
“可能是昨晚睡得好?”
秦照:“……”
苏衡:“……”
谢妄笑眯眯地拍了拍秦照的肩膀,又顺手替苏衡理了理被风吹歪的领口,动作自然随意,像做过千百遍。两人被他这么一拍一理,一个红了耳根,一个僵了脊背,各自别开眼去。
周遭练剑弟子尽数低头,无人敢多看,眼底却皆藏着习以为常的酸涩与纵容。剑峰大师姐秦疏影站在队列最前排,手里攥着剑柄,面无表情地低声对身旁师弟道:“看见没,师尊被拍肩了。师尊耳根红了。”
“师姐,您攥的是我的剑柄。”
“哦。”秦疏影面不改色地松开,把自己那柄拔出来,“看错了。”
师弟揉了揉被攥出印子的剑柄,小声嘀咕:“您看错三回了。”
“闭嘴,练剑。”
谢妄没在剑峰多留。他和秦照、苏衡闲扯了几句,目光扫过队列,忽然落在一道端正板直的身影上。
苏砚站在执法堂弟子方阵最前,腰间悬着执法令牌,背脊挺得笔直,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可他垂着眼,目光规规矩矩落在自己剑尖前三寸处,一副清心寡欲、目不斜视的模样,耳根却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谢妄收剑缓步走过去,眉眼带笑,语气清润温和:“苏砚师兄,今早练剑,心绪不宁。”
苏砚心头一颤,立刻垂眸:“是,最近修为不稳。”
“修为不稳?”谢妄站至他身前,微微倾身,抬手覆上他握剑紧绷的手背,指尖纤微凉软,顺着骨节缓缓摩挲,“剑修贵在静心。师兄心乱,剑便乱。”
肌肤相触的刹那,苏砚浑身瞬间僵硬,气血翻涌上浮,耳根、脖颈飞快覆上一层薄红。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又不敢动,怕动作太大反显得心虚。多年清心苦修的克制,在这人随手的亲昵触碰面前,不堪一击。
“我……”苏砚声音发紧,“我回去抄十遍清心诀。”
“抄那个做什么。”谢妄笑了一声,顺手揽住他劲瘦规整的腰侧,力道轻浅随性,“绷太紧了,修行不必如此苦熬。”
苏砚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在原地。腰侧那只手隔着衣料透出一点微凉,不重,却存在感强得让他呼吸都乱了三分。他张了张嘴,想提醒谢妄这是演武场、身后全是弟子、他身为执法堂亲传不该当众——
“苏砚师兄。”谢妄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只他一人能听见,“你腰绷得比剑还紧。放松。”
苏砚的“不该当众”瞬间咽回了肚子。他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周遭练剑弟子尽数低头,无人敢多看,可眼角余光一个比一个瞄得勤。秦疏影面无表情地把剑又攥紧了些,身旁师弟小声提醒:“师姐,那是您自己的剑。”
“我知道。”
“那您还攥?”
“我在练握力。”
“……”
谢妄见他隐忍泛红、不知所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浅愉悦。他松开手,笑意坦荡:“继续练,我去丹峰一趟。”
转身离去,潇洒从容,不留半点牵绊。
只留苏砚立在原地,久久心绪浮沉,整场早练心神不宁。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指尖的微凉,久久不散。执法堂弟子们目不斜视地继续练剑,队列整齐划一,可苏砚总觉得每个人出剑的节奏都带着一种“我看见了但我不敢说”的微妙僵硬。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剑柄,默念了三遍清心诀。没用。脑子里全是方才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尖凉软,摩挲骨节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精准,仿佛知道他哪一寸皮肤最受不住。
苏砚闭了闭眼。完了。今天这剑算是白练了。
行至丹峰,满山温润药香扑面而来。丹峰与剑峰不同,剑峰终年云雾凌厉,丹峰却连风都是温的,带着草木清苦和灵花甜香混在一处的气味。半山腰的药田里,灵植整齐成垄,药锄搁在田埂边,锄柄上还沾着新鲜泥土。
丹峰峰主温岐蹲在药田角落,正跟一株紫灵芝较劲。那灵芝不知活了多少年,伞盖比脸盆还大,正一拱一拱地往土里钻,温岐拽着它根茎往外拔,拔得满头大汗:“你给我出来!昨天偷吃我三株回春草还不够?今天还想跑?”
谢妄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温师兄,它往左拱了。”
“我知道!”温岐拔得咬牙切齿,“这老东西成精了,专挑我施肥的日子逃跑——小师弟你让让,别溅你一身泥。”
谢妄没让,反而伸手在那灵芝伞盖上轻轻弹了一下。紫灵芝浑身一抖,居然不拱了,乖乖缩回土里,叶片还讨好地朝谢妄晃了晃。温岐瞪眼:“它听你的?”
“可能我比较招灵植喜欢。”
“放屁!它上回偷吃我回春草时怎么不招我喜欢?”温岐骂骂咧咧地把灵芝重新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才正眼看谢妄,“来找温予?他在东边药圃收凝神草。”
谢妄点头,正要走,温岐又叫住他:“等等。你今早剑峰那道剑意,我隔着两座山头都感觉到了。怎么回事?”
谢妄脚步一顿,回头笑得无辜:“昨晚睡得好。”
温岐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每次说睡得好,就是不想说实话。行吧,我不问。”他压低声音,“但你那封印——沈尊主给你加固了没?上回大比那邪修的事我可听说了,你悠着点,别仗着两位尊主护着就胡来。”
“知道了温师兄。”谢妄应得爽快,抬脚就走。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都不听!”温岐在后面喊。
“这次真知道了。”
“放屁!”
谢妄笑着拐进东边药圃,温予正蹲在一大片凝神草中间,一株一株地掐尖收籽,动作轻柔仔细,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来人,眼底瞬间亮起柔光,立刻放下手中药锄,站起来躬身行礼:“小师叔。”
“早起炼药?”谢妄走近,低头看着满地长势极好的凝神草。
“嗯。”温予乖乖应声,“知晓小师叔近日勤修剑丹,我多备了凝神固本的药材。”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安神的。温岐师兄说你最近灵力波动大,让多备些安神草。”
谢妄抬手,指尖轻轻捏住他细腻白皙的手腕,慢悠悠摩挲把玩:“全宗门,也就温予最贴心。”
温予小脸爆红,垂眸不语,心跳急促慌乱,任由他肆意触碰逗弄,心甘情愿沉沦在这份短暂的温柔里。他其实知道,小师叔对谁都这样——温柔、亲近、恰到好处。可每次轮到自己,他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忍不住把每一句“最贴心”都当真。哪怕只有一瞬,他也甘愿。
“安神草我收好了,在小师叔的丹室门口搁了一筐。”温予小声说着,耳尖红得要滴血,“还有新炼的辟谷丹,换了蜜饯口味,不那么难吃了。”
“辟谷丹还能换口味?”
“我试了七种配比,蜜饯那版最不影响药性。”
谢妄笑了一声:“温岐师兄知道你把辟谷丹炼成蜜饯吗?”
温予缩了缩脖子:“师尊说……只要不耽误正事,随我折腾。”
“他那是懒得管你。”谢妄松开他手腕,顺手替他拍了拍肩上沾的药籽壳,“行了,我去看看那筐安神草。”
温予偷偷抬眼,望着少年俯身查看灵草时低垂的侧脸,心口又软又酸。他低头继续收凝神草,指尖却有点发颤,掐了好几回才找准位置。
离开丹峰,途经符阵峰,远远便听见周衍之的声音:“陆师兄!陆师兄你听我说完!这个阵纹我真的只改了一笔!就一笔!”
符阵峰半山腰的阵塔前,周衍之抱着一摞阵盘跟在一道冷峻身影后面,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陆时衍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手里捏着一枚破损阵盘,步伐越来越快,周衍之抱着阵盘小跑追,一边追一边解释:“我知道你说过阵纹不可轻改,但你看看这个——诶你别走那么快——这个阵纹不改它灵气流向是斜的,斜的会导致阵盘每隔三百息就抖一下,抖一下它就——”
陆时衍停步,回头,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禁言符。
“——就不稳!不稳就——”周衍之的嘴被符封住,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双手比划着,呜呜啊啊表达抗议。
陆时衍把破损阵盘放进他怀里,淡淡道:“改回去。重做。”
周衍之呜呜点头,抱着阵盘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过去,上面写着:禁言符能换个颜色吗?每次都是黄的,我想要蓝的。
陆时衍沉默片刻,又抽出一张禁言符。
周衍之跑了。
谢妄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忍着笑走过去。陆时衍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冷峻眉眼微微松动,微微颔首:“小师叔。”
“他改你阵纹了?”
“改了三处。”陆时衍语气平平,“说是只改了一笔,实际改了六笔,还埋了三个灵气回路,导致阵盘灵气循环每三百息自抖一次。”
“你怎么发现的?”
“试了三遍。”
谢妄低头看看他手里那个被拆了一半的阵盘,又抬头看看这位万年冷脸的剑修——陆时衍元婴巅峰,剑心孤高、性情冷傲、寡言少语,毕生唯剑与阵法,不近人情、不沾俗世风月。此刻他垂着眼,眉头微拧,指间夹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阵针,正琢磨着从哪里重新拆起。
谢妄淡淡抬眼望他,指尖轻捏他下颌,含笑夸了一句:“今日剑意好看。”
陆时衍手一抖,阵针差点扎进指腹。他耳根飞快泛红,面上却强撑镇定,抿着唇“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拆阵盘,动作却明显僵了三分,拆错了一根灵气线,又默不作声地重新接回去。
谢妄没再多逗,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周衍之呜呜啊啊追来的脚步声,以及陆时衍重新抽符的窸窣声。符阵峰一阵鸡飞狗跳。
七峰晚辈,人人沦陷,无一例外。众人日日暗自较量、彼此吃醋,都盼着自己是谢妄心底最特殊的那一个,哪怕心知肚明,这人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1
不够看,还想接着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