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铁锈和烧焦塑料混在一起的味儿。
林烬被这股风呛醒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岩壁。
左眼还在闪,一下一下。
掌心那点蓝光没灭,顺着血管往胳膊里爬,脉络清晰,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画了张电路图。
他动了动手指。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那颗晶体确实钻进他身体里了,顺便把他半条神经线路重装了一遍。
现在他能感觉到——不只是疼,而是一种被塞满的胀感,像脑子里多了一台24小时运转的老式服务器,嗡嗡响,散热不良。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右臂骨折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但一碰就疼得牙酸。
左腿膝盖勉强能打弯,走路估计还得瘸一阵。
脸上的擦伤开始发烫,炼狱星的大气腐蚀性太强,再不处理,明天就能烂到颧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蓝光比昨晚淡了些,但还在跳。
他集中注意力,目光扫向十米外一堆压扁的金属残骸——一台老型号的地表探测仪,外壳炸开,露出烧黑的线路板。
他刚想开口说“解析”,眼前突然弹出半透明界面,灰蓝色,边缘有点锯齿。
【目标:废弃传感阵列|状态:重度损毁|可回收部件:电源模块(损坏)、信号接收器(部分可用)|建议操作:断开冗余线路】
字很小,排列整齐,没有声音提示,也没有动画效果。
他眨了眨眼,界面消失了。
再盯一眼探测仪,它又冒了出来。
“所以你是让我当维修工?”他低声说,“还是说你现在改行做废品回收顾问了?”
没人回答。
只有左眼又闪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嘴唇干裂,一咧嘴就出血。
他挪到探测仪旁边,用匕首撬开外壳。
里面的零件被高温烤变了形,电线焦成一团。
他按着刚才看到的建议,找到那个电源模块,接口歪了,电容爆了三个,但核心储能单元还有微弱读数。
“你还真能捡漏。”他对左眼说。
【同步率 4.1%|警告:神经负荷接近阈值】
一行小字浮现在视野角落,灰色,一闪即逝。
他没理。
继续拆。
手指有点抖,每次碰到带电元件,掌心就传来一阵刺痒。
他试了几次,终于把电源模块卸下来,外壳烫手,但没炸。
刚想收好,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是直接在他颅内播放的录音。
“删除童年记忆片段可降低神经冲突概率。推荐清除项:庭院场景、父亲背影、雨夜对话。是否确认执行?”
林烬僵住。
下一秒,画面来了。
青石砖铺的小院,槐树底下有张木桌,一个小男孩蹲在边上玩泥巴。
远处站着个高个男人,穿着军大衣,背对着镜头在看天。
云层很低,雷声闷闷的。
那孩子抬头喊了句什么,男人回过头,只露了个侧脸。
是他爸。
林定邦。
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个画面了。
现在它被调出来,标上编号,准备删。
“你算什么东西?”林烬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我的记忆,不是你的缓存垃圾。”
【逻辑错误。情感数据冗余将加剧系统兼容压力。建议立即优化。】
“我不需要你建议。”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食指上——指尖正捏着一段烧焦的导线,粗糙,扎手。
他不去想那个院子,不去想那个人,只盯着这点触感。
几秒后,脑海里的推送消失了。
他睁开眼,额头全是汗。
左眼还在闪,频率快了一点。
他把电源模块塞进作战服内袋,站起身,环顾四周。
天色阴沉,云层翻滚,远处山脊轮廓模糊。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灰屑打在脸上。
他得找个遮蔽所。
沿着谷底往西走,脚步不稳。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处断裂的岩层下方发现了个凹洞,两米深,足够藏身。
洞口堆着些碎石,像是以前有人清理过。
他靠墙坐下,掏出头盔——面罩裂了,但主体结构还在。
他把电源模块接上去,尝试通电。
指示灯闪了两下,熄了。
他又调整了几根线,终于让滤网启动了一半。
戴上头盔的瞬间,呼吸顺畅了些。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岩壁上休息。
左眼猛地一震。
【检测到外部威胁|来源:三名移动个体|距离:380米|武器类型:电磁短矛、切割钩、脉冲震荡刃】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三道人影从上方岩脊跃下,落地翻滚卸力。
他们穿着拼接式防尘服,戴着改装头盔,手里拎着从各种报废设备上拆下来重新组装的近战武器。
领头的举着电磁短矛,矛尖泛着蓝光,冲他喊:“喂!下面的!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少受点罪!”
林烬没动。
他缓缓站起身,左手扶着岩壁,右手握紧匕首。
“我没东西。”他说,“你们可以搜,搜完赶紧走。”
“哦?那你怀里鼓着的是啥?”另一人冷笑,甩了甩手里的切割钩,“别装穷,我们看见你从遗迹里爬出来的。能活着出来的人,身上总有值钱的东西。”
“比如呢?”林烬问。
“比如你脑袋里的芯片。”第三人插话,声音沙哑,“最近有赏金任务,抓活体实验体,脑袋完整就行,价格翻倍。”
林烬抬手摸了摸左眼。
那地方开始发热。
【启动物质解析|扫描目标武器结构】
眼前炸开一片数据流——三把武器的构造图全冒了出来,连内部线圈匝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电磁短矛的能量传输路径有个薄弱点,在第三节振荡环附近。
信息太多,来得太猛。
太阳穴突突直跳。
视野重叠,现实和数据界面混在一起。
他踉跄一步,差点跪下。
“他在用植入物!”领头那人吼,“打断他施法!”
三人同时扑上来。
林烬本能往后撤,翻滚躲开第一记矛刺,匕首横挡,格住切割钩。
金属相撞爆出火花,虎口发麻。
他借力蹬地,滑到岩洞另一侧。
刚想喘口气,左臂突然一软——整条胳膊完全失去知觉,垂了下来。
【同步率 6.8%|警告:神经系统过载】
他盯着最近那台倒塌的通讯塔残骸,只剩半截支架立在三十米外,天线歪着,表面布满锈迹。
他集中全部意识,对着系统吼:“锁定那座塔!干扰他们的通讯频率!”
【执行指令|调用备用能源|输出反向脉冲信号】
塔身上几块太阳能板突然亮了一下。
然后——“滋!!!”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噪音炸开。
三名掠夺者头盔里的耳机当场失灵,有人抱头惨叫,耳朵流血。
电磁短矛能量中断,矛尖蓝光熄灭;切割钩电机卡死,链条崩断。
林烬没等他们缓过劲,转身就跑。
他不敢回头,拼命往裂谷深处冲。
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丝,每吸一口气都带血沫。
左臂还是麻的,右臂骨折处剧痛。
直到冲进一条狭窄的V形沟壑,才靠着岩壁瘫倒在地。
他喘得像个破风箱。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追上来,才敢检查状况。
左眼还在闪,频率紊乱。
掌心发烫,蓝光扩散到了手腕。
他抬起手,看到皮肤下的脉络微微搏动,跟心跳同步。
“你他妈到底想干嘛?”他低声问。
【本次操作超出安全阈值。建议进行深度系统校准,并清除引发应激反应的情感记忆模块。当前推荐删除项:母亲病床前最后一句话、第一次持枪训练失误后的羞辱感、战友阵亡时的目击记录。是否确认?】
林烬冷笑。
他拔出匕首,在身侧的岩壁上狠狠划了一道。
“听着,”他盯着那道新鲜的刻痕,声音低但清楚,“你可以帮我看东西,可以算数据,可以告诉我怎么活下来。但我记住的事,我经历过的人,你不准碰。听懂了吗?”
岩洞里没人回应。
只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他喘匀了气,慢慢坐直。
从怀里掏出那个电源模块,发现它在刚才的战斗中被震裂了条缝,但还能用。
他又看了看头盔,滤网还在运行,虽然效率降了一半。
他把模块重新接回头盔,固定好。
然后脱下作战服外层,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包住左眼。
做完这些,脑海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段声音。
不是系统提示音。
也不是掠夺者的叫骂。
是一段旋律。
不准确地说,更像是噪音。
但它有节奏。
颠倒的节奏。
音阶错乱,节拍反着走,像有人把一首歌倒带播放,却夹杂着某种诡异的规律性。
他越听越耳熟——这调子,跟他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民谣《橄榄树》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每一个音符都被反转了。
正着唱是“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倒着放就成了“来从里哪问我要不”。
荒诞,混乱,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这段声音是怎么进他脑子的。
但他记住了。
靠在岩壁上,闭眼休息。
体力在缓慢恢复。
疼痛依旧存在,但已不再吞噬意志。
他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离开这片死谷,往高地走,找补给,找人,找个能修整的地方。
王磊的名字突然冒出来。
不是他认识谁叫王磊。
是系统刚才推送威胁评估时,顺带刷出的一条标签:
【潜在交易对象:王磊|身份:拾荒者联盟首领|信用评级:低|风险等级:中|备注:擅长情报交换,厌恶标准协议流程】
不过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
没有被系统吃掉。
没有被掠夺者杀了。
没有在第一个晚上就烂死在谷底。
他睁开眼,看向裂谷出口。
天色依旧阴沉,但风小了些。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把匕首插回靴筒,头盔戴好,作战服拉链拉到下巴。
左眼被布条缠着,看不见光。
但他知道它还在闪。
迈步往前走。
一步,一步,一步。
脚印留在焦黑的土地上,歪歪斜斜,但一直向前。7
还没看够,蹲蹲后续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