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宴摆在侯府正厅。
顾廷烨一身玄色劲装,坐在那里已经有了军中的沉肃气。老侯爷顾偃开在上首,小秦氏陪坐,一脸贤惠温良。
沈妩带着朱氏进门的时候,小秦氏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扫了一眼朱氏,笑意微微一顿。以前这种场合,顾廷炜从来不带朱氏,今天却带了。而且朱氏走在顾廷炜侧后半步,腰杆挺得很直,脸上带着笑,跟以前那个在婆婆面前低眉顺眼的朱氏不太一样了。

炜哥儿来了,快坐。你二哥哥明日就要走,你们兄弟俩好好说说话。
沈妩坐下,朱氏在她旁边落座。小秦氏看了朱氏一眼,笑意还在,但眼底沉了一层。
酒过三巡,小秦氏轻轻搁下筷子,看向沈妩,目光里带着催促。
沈妩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二哥哥。

顾廷烨抬眼。
你在外头这些年,刀口舔血挣军功,弟弟在京城吃香喝辣,说起来是我占便宜了。这杯酒我敬你。我无才无德,平日里就只会斗鸡走狗、拈花惹草,去书院先生连门都不让我进。多亏了兄长替我背的黑锅,我才能在京中有几分体面。

此言一出,满场沉寂。小秦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顾偃开脸上倒露出一丝意外。顾廷烨看了沈妩两息,端起酒,没多话,喝了。

三弟弟有心了。
沈妩坐下来,朱氏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沈妩没看她,嘴角弯了一点。原剧情中顾偃开生前顾廷烨还未从军,又有小秦氏这位“慈母”,父子俩鲜少有这等父慈子敬的局面。
虽然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错,不过很明显,这剧情早在她来到此方世界之前就崩了。所以,为了完成任务,她也不介意更乱一点。
而且这一番自我坦白的话说出来,顾偃开也没意外,只把小秦氏的脸给气绿了。但为了她精心伪装出来的人设和体面,又不能发作,只笑着接了一句。

炜哥儿懂事了,都知道敬重兄长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那个“敬重”二字咬得极轻极柔,沈妩清楚这是在点她呢。于是她端起茶,回了一句。
都是母亲教得好,日日苦口婆心说二哥哥不容易,让我懂事些,儿子才能改邪归正。

小秦氏暼了她一眼,知道这儿子是彻底指望不上了。胳膊肘往外拐,还一直阴阳怪气,分明是要气死她。枉她聪明一世,却养出来一个榆木疙瘩。再没开口。

小秦氏操控线状态:松动。原剧情“顾廷炜席间构陷顾廷烨”未发生。侯府众人对顾廷炜印象:更新中。
更新成什么了?


由“没主意的憨货”转为“好像还有点脑子”。
“好像”?就这?


今天才第一天。你想让全侯府的人一天之内对你全然改观?
那倒也是。士别三日才能让人刮目相看呢。


操控之线松动,并非断绝。一策不成,便再生他计。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虽然小秦氏不打低端局,但是我也不是吃素的。


言之有理。十七亿道雷刑,果有迹可循。
艹!你确定你是天道?我怎么感觉你在阴阳我?


确然。吾不曾有。
我不信。


吾劝汝信。
好的,我信了。


汝不信,是吗?
我信!我信!我信!听清楚了吗?你休想找理由恐吓我,继续用雷劈我!

宴散之后,三房院子里。
朱氏关上门,转过身,表情很复杂。

三郎,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婆母会不高兴的。
她一个人不高兴,总好过全家人不高兴吧?我如果真的按照她教的说,别说喝酒吃饭了,桌子都得掀翻了。二哥哥得脸,父亲脸面有光,我承萌祖荫又有哥哥照拂,这日子多好啊!真听了我母亲的,这样的好日子可就没了。

朱氏很意外自己能听到这番剖白,愣了一下。沈妩坐到桌前,把账册摊开。
别愣着了,快过来跟我说说。你嫁进来这些年,三房的私账是你管的,还是母亲的人管的?


……公账走侯府,私账是我管着的。但婆母每月让人送来的银子,名义上是贴补三郎交际,实际上具体做了什么用处,我是不清楚的。
从今日起,恐怕要劳你费心,清楚清楚了。

她把小秦氏那沓“叮嘱条子”和顾廷炜的私账并排放好。
这些银子走的是侯府公账,挂的是我的名,花到哪里去了,母亲没跟我说过,你也没见过。这样是不行的,往后三房的钱,你要自己管。我要用钱的话,也只跟你对账。

朱氏盯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警惕。她不是傻的。丈夫一夜之间变了个态度,她不可能不起疑。

三郎,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妩看着她,没绕弯子。
我想让三房从侯府的公账里独立出来。我不能再当母亲手里的刀,由着她砍这个砍那个了。继续放纵下去,只会走上绝路。

朱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虽然很低,语调却很坚定。

我嫁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婆母要的不是我,是承平伯府的女儿。这些年我忍着,是想着三郎总有一日能明白。我还以为我要等很久,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清醒了。
还请夫人助我。

她伸出手。朱氏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了一下,很有力。
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我最近……行为处事,不复从前。母亲定然是不满的,恐怕会迁怒于你,还请你多担待。

朱氏看了她一会儿,会心一笑,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从容轻快。

三郎,我真为你高兴。放心吧,婆母那里我能应对,不用为我担心。
沈妩点头。
嗯。

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朱氏这么容易就接受了顾廷炜的变化。沈妩有些意外。

这有什么稀奇,谁不希望自己嫁的郎君有出息?朱氏之前是没得选,只能接受一个窝囊的酒囊饭袋。现在酒囊饭袋居然不窝囊了,她算是捞着了。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不接受?你就多余想。以下是朱氏婚姻线状态更新:由被动忍耐转为主动同盟。
是,我多余,你不多余。我自己不会看?用得着你更新?


忠言逆耳,例行公事。你咋还记仇呢?
不记仇?开什么玩笑!你当我是圣母玛利亚呢?我可是坏人!绝对不会OOC的那种坏人。睚眦必报才是我的信条。

晚上,沈妩在灯下翻三房的地契和铺面文书,因果账本弹了一下。

友情提示:小秦氏不会坐视三房独立。预计反制方向包括但不限于孝道施压、族老游说、公账卡脖子,等等。
你预测一下,她会用哪个?


孝道施压成本最低,族老游说耗时最长,公账卡脖子见效最快但吃相难看。按小秦氏行事风格,先孝道,后公账,族老留作底牌。
她要是真拿“不孝”来压我,那我也只能“孝”纳了。


看来汝已有应对之策。
那还用说。虽然她不打低端局,但是我十七亿都贪了,我会怕她?扯淡。

门外,向妈妈的声音传了进来。

三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妩合上账本,站起来,忽然停了一下。
本子,问你一句。今晚我要是忍不住,动了手,会怎么样?


生魂咒即刻触发。痛感与雷刑持平,且无法主动解除。
那要是不动手呢?


那就只能坐着,听她把话说完。
沈妩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这就去,看看她今晚要唱哪一出。

她推开门,廊下的风把她衣角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