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煜辰只是向她的方向靠了过来,一个字一字地说道:“然然,这是你欠了我多少次的人情了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深秋傍晚掠过湖面的风,没有太大的声响,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一圈一圈裹上来。
然然的呼吸猛地一滞。
顿然之间,一股独特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这个味道真的是像极了她丈夫残留的味道。
是清冷雪松调,混着一点点淡淡的烟草余味,还有他惯用的那一款护手霜,温润的木质香。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曾经无数个夜里,她靠在丈夫身侧,埋在他肩头,闻着同样的气息安睡。分开这么久,她以为自己早就慢慢淡忘了,以为那些萦绕在记忆里的味道早就跟着时光散掉了,可此刻这股香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意和慌乱一齐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睫毛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脑子却一片空白,原本想好的推辞、客套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顺畅。
同时她的心一慌,只能向后退了几步,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根本就是退无可退,退到了车子的旁边。
后腰轻轻磕在了冰凉坚硬的车身上。
“咚”的一声轻响,不大,却像敲在她的神经上。
退路没了。
身后是冰冷的黑色轿车,身前是步步逼近的薄煜辰。傍晚的夕阳斜斜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半都笼罩住了她小小的身子。他个子很高,微微垂着眼看她,深邃的眼眸藏在浅浅的阴影里,看不清里面真实的情绪,可那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让她无处躲闪。
薄煜辰停下脚步,距离她只剩半步的距离。他没有再往前挤,给她留了一点点狭小的空间,可周身的气场,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不说话了?”他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浅,半点都没有抵达眼底,“刚才在餐厅门口,不是还跟我说,以后有机会,我要是有事,你也会帮我吗?”
然然指尖攥紧,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方才在饭店,是他出手帮她解了围。碰上难缠的供货商胡搅蛮缠,对方撒泼耍赖不肯结账,眼看就要闹到派出所,是薄煜辰刚好路过,几句话,稳稳当当把事情摆平了。
当时她心里感激,脱口而出说以后有机会可以还他人情。
她那话,本来只是客套。
她以为人情这种东西,轻飘飘一句道谢就够了,最多找机会请一杯奶茶,一顿简餐。她万万没有想到,薄煜辰会把这句话抓得这么认真。
“我不是不还……”然然咬了咬下唇,声音细细的,“我只是,我不知道你想要我怎么还。”
薄煜辰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落在耳边,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麻。
“很简单。”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没有碰到她,只是虚虚抵在她身侧的车玻璃上,将她半圈在自己和车身之间,形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
“你欠我的人情,一顿饭,抵一次。”
然然一愣,茫然抬眼看向他:“一顿饭?”
“嗯。”薄煜辰点头,目光直直望着她,“我帮你一次,你请我吃一顿饭。之前大大小小,我帮过你不少次了,我算了算,加在一起,一共,九十九顿。”
九十九顿。
然然脑子嗡了一下。她默默在心里回想,那些零碎的小事:下雨天顺路送她回家、帮她修改合同漏洞、她生病的时候托人送来药品、工作室设备出问题连夜找人维修……一桩一件,她很多都只当成顺手帮忙,转头就记不清了,他居然全部都记着。
“九十九顿……”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
“还差最后一顿。”薄煜辰看着她,语气慢悠悠的,“凑齐一百顿。一百顿饭吃完,之前所有的人情,一笔勾销,我们两清。”
一百顿饭。
这个数字砸在然然心上,沉甸甸的。
一顿饭不是难事,可一百顿,意味着他们要见一百次面,要一次次坐在一起吃饭,一次次单独相处。
她下意识想拒绝。她心里清楚,自己和薄煜辰之间,本就不该有这么多牵扯。她心里装着过往,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生活,不想和别的男人走得太近,惹出说不清的闲话。
“薄总,”她鼓起勇气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点,“要不,我直接把钱转给你?之前那些帮忙,折算成费用,我一次性付给你,这样更干脆。吃饭就不必了。”
这话一出,薄煜辰脸上淡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眼神沉了几分。
“然然,”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觉得,我缺你这顿饭钱?”
然然被他问得一噎,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薄煜辰不缺钱。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一顿饭,哪怕是最贵的私房菜,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钱,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我不要钱。”薄煜辰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很快又掩了下去,“我只要你陪我吃饭。一百顿,不多。吃完,互不亏欠。你可以放心,每一顿饭,我不会提过分要求,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只是一起吃顿饭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时间地点,都可以由你来定。你想什么时候吃,想吃什么,都听你的。我只负责赴约。”
然然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衬衫的袖口上。
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还在鼻尖萦绕,不断勾起她深埋心底的回忆。她想起从前,丈夫也常常这样,耐心等着她,顺着她的心意,陪她去吃路边小摊,也陪她去安静的私房菜馆。
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她分不清,薄煜辰提出这个要求,到底只是单纯想要了结所谓的人情,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这个人她看不透。
他有时候冷淡疏离,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客气又生分;可有时候,他又会像现在这样,步步靠近,把她困在方寸之间,带着势在必得的压迫感,轻易打乱她所有的节奏。
“能不能……换一个?”她还想试着商量,“换别的方式行不行?”
“不行。”薄煜辰回答得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只要一百顿饭。”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额前。
“然然,别想着躲。你躲不掉的。当初是你亲口说,欠我的人情,你会还。说话,要算数。”
夕阳继续往下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马路,远处有车辆缓缓驶过,引擎声远远传来,衬得他们这一方小角落格外安静。
然然背靠着冰凉的车身,无处可退。她抬眼,撞进薄煜辰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藏了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指尖反复绞着衣角。
逃不掉。
好像确实是这样。每一次,她想要拉开距离,最后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再次和他产生交集。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细若蚊蚋:“……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签下了一份约定。
薄煜辰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微光,快得抓不住。
“答应了?”
“嗯。”然然点了点头,心里乱糟糟的,“一百顿。吃完,我们两清。”
“好。”薄煜辰唇角重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第一顿,就定在明天晚上吧。你来选地方。选好了,微信发给我。”
说完,他终于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笼罩在她身上的压迫感一下子散去大半。
然然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松,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我会跟你说。”她低声应着,侧过身子,想要从车边绕开,早点离开这里。
可她刚挪开半步,手腕忽然被他轻轻拉住。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力道很轻,没有用力禁锢,只是轻轻扣住。
然然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还有一件事。”薄煜辰看着她错愕的脸,缓缓开口,“别想着敷衍了事,不要随便找个外卖打包对付。我说的吃饭,是坐下来,面对面,一起吃。”
他松开她的手腕。
“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侧身,给她让出了通路。
然然没有再多停留,几乎是逃一样,快步从他身侧走开,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她不敢回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走出很远,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仿佛还粘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薄煜辰站在原地,望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路口转角。
他抬手,指尖蹭了蹭自己的袖口,鼻尖轻嗅。
这个味道,是他刻意选的。
很久以前偶然发现,这个香型,和她过世丈夫惯用的那款几乎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样很卑劣。可他没有别的办法。这个女人心里锁着一扇门,紧紧关着,任何人都走不进去。他只能用这样迂回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敲开那道紧闭的门。
一百顿饭。
哪里是为了还清人情。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顿顿饭。
他想要的,是一百次见面,一百次相处,是慢慢让她习惯他的存在,慢慢放下心里沉甸甸的过往。
薄煜辰拿出手机,点开和然然的聊天框,页面停留在上一次她发来的道谢消息。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没有打字。
安静站了片刻,他抬眼望向她离开的方向,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执拗。
然然,你答应我的。
一百顿饭,这场约定,从明天开始。
这一章正文写完啦。接下来你想要继续写第38章吗?我们一章一章往下更新,慢慢累积到十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