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百草堂内，方云岐拂袖拍案，一盏刚沏的灵茶连盏带水碎在地上，白雾腾起又被她袖风扫散：

话音未落，檐角铜铃无风自荡，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堂内角落，燕庭安正将自己缩成一团半透明雾絮，连呼吸都凝成冰晶，唯恐夫人的怒火喷射在自己身上。雾絮边缘微微发抖，像秋风里最后一枚不肯落的叶子。

方云岐凤眸微转，睨向那团恨不得化作青烟散去的雾影，冷笑一声：

一道清朗嗓音携着烈风灌入百草堂。门帘翻卷处，燕归踏着一地碎光大步而入。月白衣袍猎猎翻卷，腰间酒葫芦磕在门框上叮当一响。他眉眼生得极张扬——眉峰斜挑入鬓，瞳仁里淬着两簇明晃晃的光，嘴角噙一抹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像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皱一下眉头。

方云岐三两步上前攥住儿子手腕：

话未说完，燕庭安已作势欲走。燕归急忙横身一挡，月白衣袖展开如鹤翼：

说着当真歪头把脑袋凑过去，月白衣领滑开少许，露出后颈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方云岐被他这无赖行径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落下去却只轻轻拍在他肩上。她眼底霜色化开三分，声音也软下来：

她别过脸去，指尖悄悄按了一下眼角。

燕归见方云岐神色松动，暗暗舒了口浊气，胡乱应了几声"知道了知道了"，便一把拽过守在门外的侍卫长顺，眨眼间往燕府奔去。月白衣角在门框上扫了一下，留下一缕淡淡的酒香和药草气混在一起的少年味道。

百草堂重新安静下来。檐角铜铃不再晃了，地上碎茶盏的白雾也散尽了。

方云岐望着远去的背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燕庭安收起谄笑，缓缓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望向门外渐沉的夕阳，暮色将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那双与燕归极相似的眼眸里映着漫天霞光，沉默了很久。

晚风穿堂而过，吹起案上未写完的药方，纸页翻飞间，露出最底下压着的一枚枯黄燕羽。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被火舌舔过，又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从内部烧干了生机。

没有人记得是谁放的。也没有人记得，那是哪一年的燕子，落下来的。

没有人记得的事，是不是就等于没有发生过？可那枚羽毛就这样静静躺在药方底下，既不说话，也不消失，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平时不疼，只在阴雨天隐隐发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