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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寄许君安

第9章 暗桩旧识

许听迎着老矿工的目光,指尖先触到缚风剑凉润的剑柄,剑身上凹凸的裂纹蹭过指腹,带着点常年积在缝隙里的铁锈味。

他脸上堆起点外门杂役惯有的憨厚笑意,低头抚了下残剑的剑鞘,语气带着点捡了便宜的雀跃:“前阵子去后山砍柴火,在半坡的废铁堆里捡的,看着比之前宗门发的那把豁口铁剑结实点,就顺手换了,破铜烂铁罢了,值不了几个灵石。”

老矿工的烟杆在鞋底磕得哒哒响,火星子顺着风飘了两寸就灭了,他昏黄的眼珠死死盯在缚风剑露出鞘外的那道最长的裂纹上,目光像淬了矿毒的凿子,来回扫了三遍,连裂纹边缘磨得发圆的缺口都没放过。

许听垂着眼帘,周身的气息稳得像一潭死水,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漏,活脱脱就是个握着破剑当宝贝的废柴。

半晌老矿工才收回目光,吧嗒抽了一口旱烟,苦得发涩的烟味飘到许听鼻尖,他哑着嗓子开口:“最近矿上外来人查得紧,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少往身上带,别多事,保住小命比什么都强。”

许听连忙点头哈腰应了,拎着矿镐就要往巷道里走,脚刚抬起来,就听见老矿工又在身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站住。”

许听心里一凛,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矿镐的木柄,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转过身挠了挠头:“执事还有什么吩咐?”

“我在这矿上干了十几年,什么品相的矿石能出多少灵,我摸一眼就准。”老矿工把烟杆别在腰后,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许听平时待的西偏巷方向,“你挖的那片偏巷,这几天交上来的矿料品位比别处高出快两成,那地方我前两年去查过,是出了名的贫矿区,你老实说,是不是碰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矿道里吹出来的风裹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刮得许听额前的碎发晃了晃,他心里门清,那片矿的灵气是他之前修炼的时候故意散了点进去混在矿里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没想到这老矿工居然敏感到这个地步。

面上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脑门:“哦!我说呢,我就觉得那片的石头凿着比别处沉,我之前听老弟子说,西偏巷再往里走就是万年前的老矿脉岩层,虽然杂质多,但灵气蓄得久,说不定是最近矿脉晃了晃,老矿根的灵气返上来了?我哪懂这些啊执事,就是瞎凿而已。”

老矿工盯着他看了好半晌,脸色没什么变化,也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挥了挥手:“行了,进去吧,好好挖矿,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许听应了声,转身钻进了巷道,背对着老矿工的时候,眼底的笑意才冷了下去——这老东西,比他想的要警觉得多,看来之前王执事私运货的事,这人也脱不了干系。

白班的矿尘飘得满巷道都是,萤石的光昏昏黄黄的,凿矿的哐当声此起彼伏。

许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握着矿镐慢悠悠凿着,动作比寻常弟子还要慢半拍,凿个三五下就得停住喘口气擦汗,活脱脱一副体力不支的废柴样子。

刚凿了没半个时辰,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影,身上带着汗味和粗粮饼的酸味,正是同队的孙丁。

孙丁鬼鬼祟祟地扫了眼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才蹲下来凑到许听耳边,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低:“许听,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说啊。”

许听抬了抬眼皮,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喷出来的热气,没接话。

“昨儿傍晚收工,我去外门堂口交矿料,蹲在墙根系鞋带的时候,刚好看见那老矿工鬼鬼祟祟进了堂口后院,跟赵奎他堂叔赵管事嘀咕了好一阵才出来。”孙丁的声音压得发颤,“我离得近,隐约听见他们提到‘矿道’‘新面孔’还有‘货’什么的,说什么要是找着人直接做了扔矿底,可吓人了。”

许听手上凿矿的动作没停,哐当一声砸在矿石上,溅起细碎的石屑,他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饼太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好好挖我的矿就是了。”

孙丁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撇了撇嘴,没趣地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许听垂着的眼眸里冷光闪了闪,心里把老矿工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档——原本以为他只是个跟着王执事跑腿的小角色,没想到居然能直接跟赵管事搭上线,看来这矿上的私货网,比他之前想的要大得多。

好不容易熬到午间休整,大伙都缩在避风的角落啃干粮,老矿工果然和往常一样,拎着那只发黑的兽皮水囊,说是去岔道那边解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老岔道的阴影里。

许听等他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摸了摸肚子,对着旁边的弟子嘟囔了一句“吃坏肚子了,去解个手”,也慢悠悠往岔道方向走。

他刻意绕了个远路,凭着前世魔尊的敛息术,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绕到岔道侧面的岩壁后蹲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湿岩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隔着一层薄岩壁,果然能听见两个人压低的说话声,一个是老矿工的,另一个是陌生的男声,听着很年轻,语气带着点上位者的不耐烦:“北线这批货丢了,上头已经派人下来查了,赵管事说了,这几天你收敛点,私货先停一停,等风声过了再说。”

老矿工的声音闷得像敲在石头上:“知道了,我这几天盯着矿上的生面孔,那货丢的蹊跷,保不齐是矿上的人动的手,找着了直接处理了扔矿底喂岩鼠,绝留不下把柄。”

那陌生男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很快就听见脚步声往岔道深处走了。

许听没有多留,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悄咪咪绕回主巷道,特意在岩壁上蹭了点湿泥抹在手上,装作刚解手回来的样子,坐回角落继续啃干粮,脸上半点异样都没露。

傍晚收工的铜锣敲响的时候,大伙都拎着矿篓往矿洞口走,许听混在人群里,抬眼就看见老矿工居然破天荒地没留下来,而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外走,路过许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昏黄的眼珠扫了他一眼:“明日还来挖矿?”

许听连忙点头,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来,工头排的班,不敢不来。”

老矿工嗯了一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背影驼得厉害,脚步却稳得很,半点不像上了年纪的老人。

许听回到住处的时候,陈默还没回来,他关上门落了栓,先去床底的暗格里把那卷盖着仙盟朱红大印的通关文书拿了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到背面,果然看见角落有一行极小的银灰色字迹,是仙盟的密文,旁人看着就是一串乱纹,许听前世跟仙盟打了上百年的交道,一眼就认了出来——“北境驻点年内将扩编至三倍编制”。

落款没有姓名,只在最角落的位置,画着一枚极小的朱红色眼形徽记,那是仙盟外派细作专用的标记,他前世在死在他手下的仙盟细作身上见过不下十次。

许听指尖摩挲着那枚眼形徽记,眸光沉得厉害,看来仙盟这盘棋,布局得比他想的要早得多,说不定当年他被背叛的事,和北境这边的布局也脱不了干系。

他把文书重新折好,塞回暗格,按好床板,半点痕迹都没露。

他躺回草席上,刚要闭眼入睡,身侧的缚风剑突然泛起极淡的蓝光,凉润的光落在草席上,像撒了一层碎星。

许听翻身坐起来,定睛一看,缚风的剑尖稳稳指着窗外的正北方向,那正是仙盟北境驻点所在的位置,剑身上的裂纹里,极淡的松露香气飘了出来,和祝安当年发间的香珠味道一模一样。

许听指尖轻轻按在缚风的剑柄上,剑身微微嗡鸣,像在回应他的触碰,蓝光慢慢敛了下去,可剑尖却依旧稳稳指着北方,分毫未动。

他指尖摩挲着剑柄上模糊的“缚风”二字,周身的灵力悄然绷紧,窗外的风刮过窗棂,吹得窗纸猎猎作响,混着远处山林里的兽鸣,像一场山雨欲来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