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制衡的代价

夜风卷着落叶，刮过静竹轩紧闭的窗棂。

沈清秋靠在门板上，感觉肺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他刚才那口血吐得真真切切，为了逼真，他甚至咬破了舌尖。疼是真疼，但这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躺平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

屋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洛冰河站在三步之外，白衣上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那是沈清秋溅上去的。他的眼神不再平静，黑眸深处翻涌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暗沉。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沈清秋苍白的脸，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指节泛白。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师尊，倒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必须立刻锁进保险柜的珍宝。

柳溟烟则退到了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撮阵旗粉末。她没走，也没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观察。她的目光在沈清秋颤抖的肩膀和洛冰河紧绷的下颌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

沈清秋心里警铃大作。

这俩一个是疯狗，一个是猎人。现在疯狗护主，猎人观望。如果他不搞出点动静，这两人迟早会联手把他扒皮抽筋。

必须制衡。

让疯狗去咬猎人，或者让猎人觉得疯狗才是最大的变数。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装作摇摇欲坠的样子，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师尊！”

洛冰河几乎是瞬间冲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一把扣住沈清秋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别碰我……”沈清秋虚弱地推开他的手，眉头紧皱，声音沙哑，“太近了。”

这句话不是演戏，他是真的怕洛冰河那股子魔气把自己压死。但在洛冰河听来，这就是师尊因为受伤而产生的排斥，是痛苦的呻吟。

洛冰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鬼魅：“弟子只是担心师尊。”

“担心就离远点。”沈清秋冷冷道，然后转向柳溟烟，“柳姑娘，既然看到了，还不走？苍穹山派不欢迎外人随意进出。”

柳溟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没动，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沈峰主伤势未愈，情绪却如此激动，不合常理。”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而且，我对沈峰主的‘痛觉’很感兴趣。方才那一剑——”她指了指沈清秋胸口，“若是真伤，此时该有灵力溃散之象。但你体内灵力流转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了。”

沈清秋心头一跳。

这女人，有点东西。

洛冰河听到这话，周身魔气骤然暴涨。黑色的雾气从他袖口溢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空气变得粘稠压抑，连烛火都黯淡了几分。

“滚。”

只有一个字。冰冷，暴戾，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洛冰河挡在沈清秋身前，背对着柳溟烟，像一堵坚不可摧的黑墙。他的肩膀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动手的欲望。

柳溟烟停下脚步，看着那道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没有再说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简，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目标对象：沈清秋。状态：伪伤。特征：痛觉反应延迟，灵力运转违背生理常识。】

【关联人物：洛冰河。状态：情绪失控临界点。触发条件：第三方介入。】

她在做实验。

她在测试洛冰河的反应阈值，也在测试沈清秋的底线。

沈清秋躲在洛冰河身后，看着柳溟烟的动作，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的小把戏被看穿了大半。但他不能慌，一旦慌，洛冰河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别说躺平，直接躺板板。

他必须给洛冰河一个宣泄口，同时给柳溟烟一个错误的导向。

“冰河。”沈清秋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诱哄，“不必为难客人。是我招待不周。”

洛冰河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头，看向沈清秋。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委屈，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师尊……你让我让她走？”

“她是仙盟贵客，赶不得。”沈清秋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洛冰河的肩膀，“你先出去，替我送送柳姑娘。记住，要有礼数。”

这是缓兵之计。

只要洛冰河和柳溟烟单独相处，洛冰河的多疑和攻击性就会暴露无遗，而柳溟烟的理性则会让她更加警惕这个“不稳定因素”。至于沈清秋自己，正好趁乱休息。

洛冰河咬着牙，死死盯着沈清秋的眼睛。他在判断，师尊是真的想息事宁人，还是在借刀杀人。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

“弟子遵命。”

他转身，走到柳溟烟面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僵硬，杀气腾腾。

柳溟烟冷笑一声，收起玉简，拂袖而去。经过洛冰河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疯子伤人。”

洛冰河眼神一凛，手中灵力凝聚，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因为他听到了身后沈清秋的一声咳嗽。

那声咳嗽很轻，却很真实。

洛冰河不敢赌。他只能忍着，跟着柳溟烟走出门外，顺便用神识封锁了周围的区域。

屋内只剩下沈清秋一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终于清静了。

然而，还没等他喘匀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大师兄！大师兄等等我！”

是尚清华。

那个憨货怎么来了？

沈清秋刚想喊停，门就被撞开了。

尚清华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块令牌，一脸焦急。

“师尊！不好啦！掌门师兄说……说今晚要在议事堂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讨论静竹轩的阵法安全问题！还要我去传话，说是……说是您故意设局引蛇出洞，要把洛师弟抓起来审问！”

沈清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鬼？

岳清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尚清华挠挠头，回忆着：“好像是……掌门师兄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的。他说‘清秋这小子藏不住事，不如闹大点，逼他自己现身’。我就记住了……”

沈清秋眼前一黑。

这傻孩子，完全没听懂潜台词啊！

岳清源的意思是“闹大点”是指舆论压力，不是真要抓洛冰河！

但洛冰河要是听到这个……

沈清秋仿佛已经看到了洛冰河提着剑回来砍人的画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面震动，尘土飞扬。

紧接着，是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墙壁，直达耳膜。

“谁说要审问我？”

洛冰河回来了。

而且，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尚清华的话。

沈清秋看着门口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吓得腿软的尚清华，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制衡？

制个屁。

这局棋，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