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漏腚

一整天下乡的活，张凡跟着老巴回到诊所，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他刚把白大褂挂好，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门口就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扶着自家媳妇，磨磨蹭蹭走了进来，脸上臊得通红，说话吞吞吐吐，半天说不明白症状。女人低着头，紧紧抿着嘴，眼角都带着难为情。

老巴见状，朝张凡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先稳住，自己开口缓和气氛：“没事，到诊所来，啥毛病都能说，我们见得多了，不丢人。”

男人这才挠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张医生，巴医生，我媳妇……控制不住，漏腚。”

张凡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是肛门失禁。

这病症在乡下格外让人难以启齿，很多病人藏着掖着，不好意思来看，一拖再拖，最后越来越严重。

“慢慢说，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大便憋不住，还是只有稀的时候才会漏？”张凡放轻语气，尽量自然，不让患者觉得尴尬。

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小小的：“有一阵子了，一开始只是拉肚子的时候兜不住，后来慢慢严重，有时候打个喷嚏、稍微用点力气，就会有东西漏出来。出门都不敢走远，身上总要垫着东西，心里苦得很，又不好意思跟旁人讲。”

老巴拉过椅子，让女人坐下，缓缓问道：“以前是不是生过孩子？顺产？有没有难产、产伤？”

女人点点头，眼圈一下子红了：“生老二的时候产程太久，当时撕裂了，缝合之后没好好养。一开始没觉得怎么样，这两年身子虚，毛病就慢慢冒出来了。”

张凡心里有数了。女性产伤导致的盆底肌、肛门括约肌损伤，是这种情况最常见的原因。很多人只知道漏尿，却不知道还有肛门失禁的问题，羞于就诊，硬生生熬着。

“这个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病，是括约肌受损、盆底肌肉松弛了。”张凡耐心解释，打消他们的心理负担，“不少产后女性都会有类似问题，只是轻重不一样，早检查早处理，效果要好很多。”

男人松了口气，又连忙追问：“那这个好不好治？要不要开刀？”

“先查体评估损伤程度。”张凡说道，“轻度的，可以做盆底康复训练、用药调理，配合饮食管理，避免腹泻；如果撕裂损伤重，保守效果差，才考虑手术修补。”

老巴在一旁补充：“最怕的就是像你们这样，觉得丢人，捂着不看。经常漏，肛周皮肤会被刺激破溃、发炎，到时候遭两份罪。”

张凡拿出一次性检查用品，拉上隔帘，做好隐私遮挡。检查的时候，他动作轻柔，说话放缓，不断安抚女人紧张的情绪。

一番检查做完，张凡心里有了判断，属于中度的括约肌损伤，还没到必须立刻手术的地步，可以先保守康复治疗观察。

他把夫妻二人请到外面，一条条交代清楚方案：饮食上忌生冷辛辣，防止拉肚子加重失禁；教给她一套收缩锻炼肛门括约肌的动作，每天坚持；开了保护肛周、调理肠道的药，并且约定好半个月回来复查。

“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坚持锻炼，按时回来复查。要是保守治疗改善不大，咱们再往上级医院外科送，做修补手术。”张凡再三叮嘱。

两口子连连道谢，脸上的窘迫散了大半。临走前男人感慨：“要不是你们好好跟我们讲，我们还打算一直瞒着，就这样熬下去。”

病人走后，诊室安静下来。老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张凡：“瞧见没，行医不止看那些轰轰烈烈的急症手术。很多毛病，卡在病人的面子上。”

张凡深有感触。

医生不光要会看病，还要懂得照顾病人的羞耻心。很多人不是没有病痛，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就像这个“漏腚”的毛病，名字听着粗俗，背后是患者长久难以言说的煎熬。

“以后你去进修外科，肛肠这块也会接触不少。”老巴说道，“外科治病，既要手里功夫到位，嘴上也要懂得体恤人。病人放下羞耻，愿意跟你说实话，咱们才能找准病根。”

张凡点点头。诊室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病例。

医术是刀，仁心是温。治病，不光治身上的苦，也要接住病人难以开口的难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