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净水泼街

完夜班，天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张凡把病历整理归档，脱下沾着淡淡汗味和消毒水味的白大褂叠好，跟接班的医生仔细交接完留观少年的情况，才走出社区医院大门。

清晨的街道刚被环卫洒过水，路面湿漉漉的，映着阳光，亮堂堂一片。水汽裹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就是老话说的净水泼街。

往常这个点，他早就回去补觉了，可方才抢救少年那一幕压在心头，一时半会儿没有睡意。他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看着洒水车缓缓往前开，水流均匀洒在柏油路上，浮尘被压下去，空气都清爽不少。

路边早点铺冒着热气，蒸笼掀开，白雾腾腾，买早饭的人来来往往，说话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张凡停下脚步，买了一杯豆浆，靠在路边的行道树上慢慢喝着。

医院里面，是生死一线，监护仪滴滴作响，病痛、慌张、眼泪，全都挤在小小的诊室和抢救室里。跨出那扇大门，外面净水泼街，烟火如常，好像方才惊心动魄的抢救，不过是一场虚幻。

他常常会有这种割裂感。

在里面的时候，每一秒都紧绷，一个呼吸、一次心跳都牵动心神；可只要走出来，街上照旧人来人往，洒水车按时洒水，摊贩照常出摊，没有人知道刚刚这里有人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病痛和危险，从来不会写在行人的脸上。

“张医生？下班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住在附近的王阿姨，拎着菜篮子从菜场回来，笑着跟他打招呼，“昨天夜里是不是又忙坏了？我昨晚路过医院，听见里面乱糟糟的。”

张凡回以一笑：“还好，忙完了。”

“你们医生真不容易，我们睡安稳觉的时候，你们在救人。”王阿姨叹了一句，又笑着往前走了，“我先回去烧菜啦。”

看着阿姨走远的背影，张凡低头看着湿漉漉的路面。

净水泼街，扫的是街上的浮土，却扫不掉藏在街巷里的病痛。这条街上，有高血压舍不得吃药的老人，有干活扭伤腰随便贴膏药硬扛的工人，有熬夜受凉诱发不适的年轻人。大家走在干净平整的路上，看着都好好的，身体里面，说不定早就埋下隐患。

洒水车转了一圈，又从远处缓缓开过来，水流再次铺在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张凡喝完豆浆，把纸杯丢进垃圾桶。

他忽然想明白一点，他守着这一间社区医院，就像这洒水车一样。净水泼街，防的是尘土飞扬；而他做基层医生，做宣教、看病、转诊、抢救，是想把那些看不见的病痛隐患，尽量压下去。

洒水只能维持一时路面干净，隔上半天，尘土又会慢慢积起来。行医也是一样，不是救一次人，叮嘱一句话，就能一劳永逸。人们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该熬夜依旧熬夜，该乱吃药还是乱吃药，不舒服了先自己想办法硬扛。

这条路，要一遍一遍地“泼”，一遍一遍地提醒。

阳光越来越暖，路面上的水渍慢慢蒸发，一点点变干。

张凡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转身往住处走。

夜班熬透了，困意这才姗姗来迟。

街上净水泼街，人间烟火不息。而他的行医路，还会一天一天，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