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失败的消息,没过多久就在科室里传开了。
傍晚交班前,科室简单开了个小复盘会。没有批评,没有追责,周主任只是把今天这例高处坠落死亡病例拿出来,和大家一起梳理全过程。
“创伤性凝血病,多发大血管破裂,送到医院的时候,失血量已经接近临界值。我们所有抢救流程,都没有问题。”周主任声音低沉,“但我们还是没能留住病人。”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陈远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上午那场失败的介入,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张砚坐在一旁,认真听着复盘。他见过抢救成功后的欢呼,也体会过无能为力的沉重。以前他以为,当好医生,只要学好解剖、练好操作、把手术做漂亮就够了。可接连经历一胜一败两场抢救之后,想法慢慢变了。
复盘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陈远留在最后,没有起身。
“还在想今天的病人?”周主任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远抬眼,眼底带着疲惫:“主任,我明明已经看见出血分支了,可破口太多,堵完一处另一处接着渗。我总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换谁上台,结果大概率都是一样的。”周主任缓缓开口,“我们是人,不是神。医学有边界,不是所有伤痛都能被治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砚和陈远两个人。
“很多人觉得,医生就是一份职业,上班看病、做手术,下班休息,拿工资过日子。可干久了你才明白,医生不只是个职业。”
“这份职业里面,装着病人一家人的期盼。赢的时候,你接住了别人的希望;输的时候,你也要扛住这份遗憾和愧疚。手术技术可以反复练习,可面对死亡的无力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张砚心里一动,细细琢磨这句话。
他见过家属喜极而泣,也见过家属崩溃痛哭。手术刀能修复骨头、封堵血管,却没办法逆转已经流失的生命。
“所以我们复盘,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过错,是为了把这次的经验记下来,下次遇到相似的病人,争取再多一分胜算。”周主任继续说道,“允许失败,但不能麻木。心里要一直揣着敬畏。”
陈远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我懂了主任。”
“懂了就好。”周主任笑了笑,“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门诊和择期手术。ICU那个骨盆骨折的病人,还要继续盯紧,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抢回来的。”
散会后,走廊里只剩下张砚和陈远。
天色彻底暗下来,走廊顶灯泛着柔和的白光。
“之前我一心想着多做复杂病例,证明自己的技术。”陈远低声说,“今天这一下,给我敲了个警钟。技术再厉害,也有跨不过去的坎。”
“技术是底气,但是敬畏心更重要。”张砚说道。
陈远侧头看他,笑了一下:“你年纪不大,看得倒是通透。”
两人并肩往值班室走,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四周。
张砚望着病房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这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悲欢。有人痊愈出院奔赴新生活,有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医生这份工作,要练得出一手过硬的本事,也要扛得住遗憾、委屈和无力。
它从来都不只是一份用来谋生的职业。
是责任,是期盼,是和死神不停歇的较量,也是一边承受失去,一边继续伸手救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