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荒院晚风，岁岁无归

第一章 泥土地里的弱苗

九十年代末的南方乡村，四季永远裹着化不开的潮湿。青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压在老旧的土坯房上，雨季一来，屋檐的雨线就连成细密的帘子，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石地面，也敲打着这个从诞生起就从未安稳的家。

我是姐姐，落地的那一年，春日的秧苗刚插进水田，村里的燕子成群落在破败的院墙上，可我的到来，没有给这个家带来半分喜气。村里人都说，我命薄，生在了一个留不住安稳、存不住钱财的家里。那时的我尚不懂人情冷暖，不懂命运苛责，只是天生体弱，落地便咳喘不断，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啼哭都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仅仅一年之后，妹妹匆匆降生。

妹妹出生那日，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倾塌的夜幕。她比我乖巧，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蜷缩在襁褓里，可这份乖巧，从来不是福气，是底层孩子被迫学会的隐忍。

我们的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赌徒。

在我模糊的最初记忆里，没有父亲温柔的怀抱，没有阖家团圆的烟火，只有院子里此起彼伏的争吵、摔碎碗筷的脆响，还有男人暴躁的怒吼，女人压抑的呜咽。父亲的一生，好像都耗在了牌桌之上，田地荒芜不管，妻儿冷暖不顾，眼里心里，只有输赢与筹码。

家里本就微薄的积蓄，被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输得一干二净。从零钱到积蓄，从农具到口粮，最后连家里唯一值钱的家具，都被他偷偷变卖，换做牌桌上转瞬即逝的运气。

我的母亲，是个温顺又坚韧的农村女人，一辈子面朝黄土，勤恳节俭，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家人身上。可她这辈子最大的劫难，就是嫁给了嗜赌成性、脾气暴戾的父亲。

父亲的脾气，永远随着赌桌的输赢起伏。赢了便得意忘形，在外挥霍游荡，彻夜不归；输了便戾气丛生，回家摔砸一切，将所有的失意与愤怒，全都发泄在母亲身上。

从来不需要天大的矛盾，往往只是一句随口的劝说，一个低头沉默的眼神，就能点燃父亲的怒火。一言不合，便是拳打脚踢。土坯房的墙壁，听过无数次母亲的哭喊，看过无数次女人蜷缩在地、狼狈躲闪的模样。

那时的我不过一岁有余，孱弱的身子连站立都不稳，只能被奶奶紧紧抱在怀里，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狰狞的父亲，看着落泪的母亲，小小的心脏，早早被恐惧填满。尚且年幼的妹妹，更是一无所知，只会在剧烈的吵闹与打斗声中，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细碎又无助，淹没在无尽的纷争里。

日复一日的家暴，年复一年的绝望，磨碎了母亲所有的爱意与期待。她熬过了清贫，熬过了劳作的辛苦，却熬不过无尽的暴力与荒芜的人生。这个破败的家，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只有无休止的争吵、暴力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在妹妹尚且不满一岁，我刚能蹒跚走路的那年冬天，寒风卷着霜雪，冻透了整座村庄，也冻透了母亲滚烫的心。

那天夜里，又是一场激烈的打斗。父亲输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醉酒归家，对着母亲肆意辱骂、大打出手。破旧的木门被踹得哐哐作响，桌椅翻倒，瓷碗碎裂，冰冷的寒风从破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满屋冰凉。

母亲没有再争辩，没有再哭闹，只是默默擦干脸上的泪水与血迹，看着两个嗷嗷待哺、体弱多病的女儿，眼底是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她知道，再留下来，只会被这场无底的深渊彻底吞噬，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天未亮，晨雾笼罩着寂静的村庄，所有人都还在沉睡。母亲收拾了最简单的行囊，没有告别，没有回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困住她一生的荒院，离开了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消失在茫茫晨雾里。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一路上经历了多少艰难。此后许多年，杳无音信，再无归期。

母亲走的那一刻，我们姐妹俩的童年，彻底失去了唯一的暖阳。

一岁的我，不懂得离别是什么，只是再也找不到那个温柔哄我入睡、轻轻抚摸我额头的人；不满一岁的妹妹，更是懵懂无知，从出生开始，便从未拥有过完整的母爱。

从此，偌大的空荡老屋，只剩下嗜赌暴戾的父亲，还有两个无人照料、体弱多病的幼女。

父亲从未有过半分愧疚，母亲的离开，于他而言，不过是少了一个可以发泄情绪、操持家务的人。他依旧日日混迹赌场，早出晚归，对我们姐妹俩不管不问。饿了任由我们哭闹，病了任由我们硬扛，从未尽过一丝一毫为人父的责任。

万幸，我们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

两位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勤勤恳恳，一辈子与土地为伴，从未做过亏心事，却偏偏摊上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还要替他收拾人生的烂摊子，替他抚养年幼的孙女。

爷爷奶奶心疼我们两个可怜的孩子，看着孱弱瘦小、无人照料的我们，终究是狠不下心。自此，两个白发老人，扛起了抚养两个幼童的重担。

那时的爷爷已经年过五十，脊背尚且硬朗，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劳作，耕种几亩薄田，靠着土里刨食，换我们姐妹俩的口粮与药钱。我自幼体弱，常年咳喘、体虚多病，别的孩子满地奔跑嬉戏的年纪，我大多时候只能乖乖躺在老旧的木板床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被，被病痛反复折磨。

奶奶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们，洗衣做饭，喂药穿衣，夜里无数次起身，查看我的体温，安抚哭闹的妹妹。乡下的日子清贫到极致，粗茶淡饭是常态，一年四季没有新衣，没有零食，没有玩具，我们的童年，只有泥土、老屋、田野，还有爷爷奶奶疲惫却温柔的眉眼。

村里的人大多善良，偶尔会接济我们几件旧衣物、一把青菜；但也不乏闲言碎语，有人说我们是没妈的孩子，有人嘲讽父亲的不堪，有人叹息两个小姑娘命苦，生来就活在泥泞里。

那些细碎的流言蜚语，早早扎根在我心底。年纪尚小的我，不懂什么是命运不公，却早早懂得了自卑、敏感与怯懦。看着别的孩子父母双全、被万般宠爱，我只能默默牵着妹妹的手，躲在老屋的角落，安静地看着、羡慕着，然后悄悄低下头，咽下所有的委屈。

日子就在清贫、安稳又压抑的乡下时光里，缓缓流淌。没有父母的陪伴，没有家庭的温暖，好在爷爷奶奶的疼爱，为我们破败的人生，撑起了一方小小的避风港。

我慢慢长大，身体依旧孱弱，却格外懂事，小小年纪就学着帮奶奶扫地、喂鸡、整理家务；妹妹乖巧内敛，性格柔软，凡事都依赖着我，我成了她童年里唯一的依靠与光亮。

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跟着爷爷奶奶，在贫瘠的乡村土地上，野蛮又卑微地生长。

六年时光，转瞬即逝。

我六岁那年，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妹妹也渐渐长大，眉眼清秀，只是性子越发安静内敛。就在我们以为，这辈子都会守着老屋、守着爷爷奶奶，安稳平淡过完一生的时候，多年杳无音信的父亲，突然回来了。

六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常年混迹在外的父亲，褪去了乡下人的质朴，沾染了一身市井浮躁的气息。他不再日日守在村里的牌桌，而是去了繁华的大城市闯荡，只是骨子里嗜赌、暴戾的本性，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这次归来，他不是幡然醒悟，不是想要弥补亏欠多年的父爱，而是带着一个全新的家庭，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后妈，还有一个年仅两岁的弟弟。

第二章 繁华城里的寄人篱下

父亲归来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洒满了乡下的小院。

多年未见，我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早已没有半分熟悉与眷恋。在我的记忆里，他只有暴躁的脾气、冰冷的眼神，还有无数次破碎的争吵画面。我牵着妹妹的手，怯生生地躲在爷爷奶奶身后，不敢抬头看他。

站在父亲身边的女人，是我的后妈。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漂亮女人。她皮肤白皙，眉眼温柔，穿着干净精致的城市衣裙，妆容淡雅，气质温婉，和乡下所有粗糙朴素的女人都不一样。她身上带着城市的烟火气，温柔、得体、从容，没有半分凶戾，看向我们姐妹俩的眼神，干净又温和。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那是父亲的小儿子，我们同父异母的弟弟。弟弟才两岁，眉眼像极了父亲，乖巧可爱，被养得白白嫩嫩，衣食无忧，和瘦弱黝黑、体弱多病的我们，形成了刺眼又心酸的对比。

父亲站在院子中央，语气平淡地跟爷爷奶奶说，要接我们姐妹俩去大城市生活。

他说，乡下条件太差，耽误孩子读书，城里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生活，能让我们接受教育，过上好日子。

爷爷奶奶沉默了很久。

两位老人心里万般不舍，舍不得从小带大的两个孙女，舍不得朝夕相伴的羁绊。可他们也清楚，乡下教育落后，家境清贫，他们年事渐高，早晚无力照看我们，跟着父亲去城里读书，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是跳出乡村泥泞的唯一机会。

纵然知道父亲本性难移，纵然满心担忧，爷爷奶奶最终还是点了头。

离别那天，是一个清晨。

奶奶红了眼眶，一遍又一遍叮嘱我，要照顾好妹妹，要听话懂事，要好好读书，要懂得忍让，不要惹人生气。爷爷站在一旁，沉默不语，黝黑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与不舍。他偷偷塞给我攒了很久的零钱，反复告诉我，受了委屈就跟家里说，爷爷奶奶永远是我们的靠山。

六岁的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紧紧牵着妹妹的小手，回头看着生活了六年的老屋，看着日渐苍老的爷爷奶奶，心里第一次涌起浓浓的不舍与惶恐。

汽车缓缓驶离村庄，熟悉的田野、老屋、炊烟一点点后退、消失，最终被陌生的高楼、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车辆取代。

那是我和妹妹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繁华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火璀璨，一切都新鲜又陌生，美好得不像真实。

我们以为，苦难的日子终于结束，往后会有安稳的生活、温暖的家庭、完整的童年。我们以为，温柔的后妈，会给我们缺失多年的母爱；繁华的城市，会治愈我们所有的卑微与伤痛。

初到城市的那段日子，确实是我们短暂人生里，最温暖、最安稳的时光。

后妈是真的温柔善良。

她从未因为我们是拖油瓶、是前任的孩子而苛待我们，从未有过半分偏心与嫌弃。她温柔耐心，细致周到，把我们和年幼的弟弟一视同仁。

每天清晨，她会早早起床，做好热气腾腾的早餐；会给我们梳整齐的小辫子，给我们买干净漂亮的新衣服；我身体虚弱，容易生病，她会细心记住我的体质，常备感冒药，换季反复叮嘱我添衣保暖；妹妹胆小怯懦，她会温柔安抚，耐心陪伴，一点点开导她的性格。

她会辅导我们写字读书，会带我们去公园玩耍，会给我们买从未吃过的零食糖果，会温柔地摸我们的头，轻声喊我们的名字。

从小到大从未被人温柔以待的我们，第一次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呵护、被人惦记的滋味。

我们小心翼翼地讨好、乖巧懂事，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转瞬即逝。我拼命听话，努力读书，主动帮后妈做家务；妹妹格外乖巧，不哭不闹，安静懂事，努力做好每一件事。

父亲在最初的新鲜感里，也收敛了戾气。看着崭新的家庭、乖巧的孩子，他短暂地安稳了一段时间，每日按时上班，偶尔会带我们出门游玩，脸上难得有了平和的神色。

一家五口，住在城市的出租屋里，不算富裕，却也算温馨和睦。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命运终于善待了我们，漂泊无依的人生，终于有了落脚的港湾。

可我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刻在父亲骨子里的劣根性，从来不会因为短暂的安稳而彻底改变。嗜赌、暴躁、自私、不负责任，这些伴随他一生的恶习，早已深入骨髓，根深蒂固。

温馨的日子，仅仅维持了短短半年。

新鲜感褪去之后，父亲原本的模样，彻底暴露无遗。

他重新拾起了赌博的恶习。

白天敷衍上班，晚上彻夜混迹赌场，沉迷输赢，无法自拔。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再次被赌博彻底击碎。

城市的赌局，远比乡村的牌桌更加疯狂、更加奢靡，输赢数额巨大，动辄就是几千上万。父亲毫无节制，越赌越大，越输越红了眼，一心想着翻盘，日复一日沉沦其中。

家里的积蓄，被他快速挥霍、输尽。

原本尚且宽裕的生活，迅速陷入拮据。

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弟弟尚且年幼，吃喝拉撒处处需要开销；我常年体弱多病，药钱不断；姐妹俩读书学费、生活费、衣食住行，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支。

从前只有我们姐妹俩，开销尚且可控；如今三个孩子，加上父亲无休止的赌博挥霍，家庭收支彻底崩盘。

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得艰难。

餐桌上的饭菜，从荤素搭配，变成日日清粥小菜，偶尔连青菜都舍不得多买；新买的衣服再也没有过，我们重新穿上了旧衣物；零食、水果、玩具彻底绝迹；我的常备药品，也开始断断续续舍不得买。

生活的拮据，钱财的匮乏，成了家里所有矛盾的导火索。

后妈温柔的眉眼，渐渐染上疲惫与无奈。她一次次劝说父亲戒赌，一次次和他沟通未来的生活，苦口婆心，温柔劝导。

可深陷赌瘾的父亲，早已丧失了理智与良知。在他眼里，所有的劝说都是阻碍，所有的劝阻都是多余。只要有人提及赌博，有人阻拦他翻盘，他就会瞬间暴怒。

温柔的劝说，换来的是无休止的争吵。

从轻声辩驳，到大声争执，从好好沟通，到互相指责。曾经温馨和睦的小家，再次被争吵声填满，和乡下老屋的黑暗时光，一模一样。

更让人绝望的是，父亲的暴戾与暴力，再次卷土重来。

他赌输了钱，心情烦躁，就回家发泄怒火。一言不合就摔砸东西，动辄对后妈大吼大叫，到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动手打人。

温柔善良的后妈，从未想过，自己倾尽真心经营的家庭，最后会变成这般模样。她掏心掏肺对待我们姐妹俩，用心照顾三个孩子，努力支撑着整个家，省吃俭用，任劳任怨，换来的却是丈夫的嗜赌成性、暴力相向、不负责任。

家里的氛围，一日比一日压抑、冰冷、窒息。

从前温柔爱笑的后妈，渐渐沉默寡言，眼底布满疲惫与沧桑。她常常一个人深夜独坐，默默落泪，看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满心无奈与绝望。

而父亲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他不仅家暴后妈，连年幼的孩子，也成了他发泄情绪的工具。

稍有不顺心，他就对我们大声呵斥、打骂体罚。弟弟哭闹，他烦躁动手；我读书稍有懈怠，他厉声斥责；妹妹胆小怯懦，不敢说话，也会被他无端迁怒。

曾经短暂温暖的家，彻底变回了冰冷的牢笼。

我再次陷入了童年的恐惧里。看着暴怒狰狞的父亲，看着落泪无助的后妈，看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弟弟，看着小心翼翼、不敢言语的妹妹，我心底的绝望，一点点蔓延、滋生。

我终于明白，命运从来不会轻易善待苦命的人。短暂的温柔，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城市的繁华再耀眼，也照不亮我们破败不堪的人生；后妈的温柔再珍贵，也填不满父亲亲手挖下的深渊。

日子在无休止的争吵、暴力、拮据里，艰难地煎熬着。

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压抑冰冷的环境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们不敢笑、不敢闹、不敢大声说话，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点燃父亲的怒火，招来一顿打骂。

我依旧体弱多病，长期的压抑、营养不良、心情郁结，让我的身体越来越差，频繁咳喘、低烧不断，可家里没钱买药，只能硬生生扛着。

妹妹的性格，变得越发沉默、自卑、敏感、怯懦。从前偶尔爱笑的她，从此眼里再无光亮，终日低着头，不敢与人交流，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隐忍情绪。

弟弟尚且年幼，懵懂无知，却也早早习惯了家里的争吵与冰冷，常常被吓得哭闹不止，胆小敏感。

后妈独自一人，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她一边忍受着丈夫的暴力与冷漠，一边省吃俭用养活三个孩子，一边努力劝说、挽回执迷不悟的父亲。

她抱着一丝希望，盼着父亲回头，盼着日子好转，盼着三个孩子能有一个完整安稳的家。

可所有的坚持与等待，都是徒劳。

父亲的赌瘾早已深入骨髓，他早已没有了家庭责任感，没有了良知与底线。钱财输光，就四处借钱，网贷、亲友借贷，负债越来越多，窟窿越来越大。

债务压身，赌瘾缠身，暴力频发，生活无望。

温柔的后妈，终于耗尽了所有的爱意、耐心与期待，彻底撑不住了。

第三章 再度归乡，满目疮痍

在无数次争吵、家暴、失望与绝望之后，后妈彻底心死。

她看着破败的家境、负债累累的生活、暴戾无常的丈夫，看着三个年幼无辜、终日惶恐的孩子，终于明白，这个男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悔改，这个家，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

继续坚持，只会耗尽自己的一生，陷入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可即便心死，她依旧善良。哪怕被丈夫百般伤害，她从未苛待过我们姐妹半分，从未迁怒过无辜的孩子。她只是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心情，默默忍受着最后的煎熬，等待一个合适的结局。

而此时的父亲，早已负债累累、走投无路。

城市里的生活成本高，债务压力巨大，赌博掏空了所有积蓄，欠下了巨额外债，早已无力支撑城市的生活。

万般无奈之下，在我们进城生活的第二年，父亲带着我们一家五口，狼狈不堪地逃回了生他养他的乡村。

兜兜转转，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只是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再次回到乡下老屋，爷爷奶奶已然苍老了许多。两年未见，爷爷的脊背愈发佝偻，奶奶的白发愈发浓密，两位老人看着狼狈归来的我们，看着满脸疲惫、眼底无光的后妈，看着三个胆小怯懦、面色枯黄的孩子，满心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破败的老屋，依旧老旧潮湿，历经数年风雨，墙面斑驳，瓦片破损，比记忆中更加荒芜冷清。

城市的繁华如梦一场，短暂的温暖转瞬即逝，最终留给我们的，是更深的伤痕、更重的阴影、更加破败的人生。

回到农村之后，日子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艰难。

父亲没有了城市的工作，没有了稳定收入，终日无所事事，依旧死性不改，沉迷乡村的赌局，每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外债缠身的他，心态越发扭曲、暴戾，情绪更加不稳定。

家里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所有的开销全靠爷爷奶奶种地勉强支撑。两位年迈的老人，本该安享晚年，却还要继续辛苦劳作，养活游手好闲的儿子，抚养三个年幼的孙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