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被重重摔上的震动还未完全平息,空气里残留着林婉儿那股混合了廉价香水与焦躁气息的味道。姜离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搭在眼镜框上,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
窗外的夜色浓重,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月光惨白而清冷,照在地板上那滩未干的水渍上,泛着微弱的光。
半小时后,门锁再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婉儿回来了。
她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张旗鼓地闯入,而是放轻了脚步,但那种刻意压制的脚步声反而更显突兀。她走到自己的床边,用力扯过被子蒙住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姜离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隆起的被子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洗净晾干的手帕,仔细叠好,放入抽屉最深处。
“你装什么清高?”林婉儿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甘,“你以为你不理我,我就拿你没办法?在这所学校,规矩是我定的。”
姜离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
“林同学,”姜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你现在的音量比刚才高了三个分贝,但你的论点依然缺乏逻辑支撑。贬低他人并不能提升你的地位,只会暴露你的焦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婉儿虚张声势的气球。
被子猛地掀开,林婉儿坐起身,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姜离:“你说什么?你竟然敢教训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戏剧社的社长!全校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姜离微微侧头,镜片后的黑眸波澜不惊。她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在黑色皮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然后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林婉儿。
“我知道你是谁,”姜离的语气平缓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你是高二学生,戏剧社成员,顾延之学长口中‘需要引导的新生’。这些是事实。至于其他人怎么看你,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林婉儿愣住了。
她预想过姜离会哭泣、会反驳、甚至会求饶,但她从未预料到这种彻底的漠视。在姜离眼里,她不过是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这种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你……”林婉儿指着姜离的手指颤抖着,嘴唇翕动,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节奏轻快而有规律,不急不缓,透着一种从容的礼貌。
林婉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委屈又讨好的表情。她快步走向门口,似乎想要向外面的人告状。
姜离却在这一刻动了。
她迅速站起身,脸上的冷漠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而羞涩的微笑。她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将钢笔收回口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冷静拆解对手逻辑的人根本不是她。
“请进。”姜离轻声说道,声音甜美而温软。
门开了。
顾延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果盘,里面装着切好的苹果和葡萄。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手腕上的木质佛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到屋内的景象,他的目光在姜离和林婉儿之间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打扰了,”顾延之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听说新同学刚来,有些不适应,特意送些水果过来,算是见面礼。”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姜离身上,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姜离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果盘,低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谢谢顾学长,让您费心了。”
她的姿态卑微而恭敬,眼神中满是感激与依赖。这一举动让林婉儿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站在一旁,看着姜离那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和嫉妒。
顾延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水渍的痕迹,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一笑:“看来婉儿也在照顾离离呢。年轻人相处,难免有摩擦,互相包容才是。”
这句话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他用“包容”二字,将林婉儿的挑衅定性为一种需要被宽容的“小脾气”,同时也暗示姜离的退让是一种美德。
林婉儿脸色一僵,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她知道顾延之的身份,也明白在他面前撒泼打滚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没教养。
“没事,我们挺好的。”姜离抬起头,对着顾延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婉儿其实是个很热情的人,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直接。”
顾延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看着姜离完美的表演,心中暗自点头。这个女生,确实不简单。她在不同人面前切换面具的速度,简直令人惊叹。
“那就好。”顾延之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早课。”
“晚安,顾学长。”姜离恭送道。
门关上了。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婉儿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姜离一眼,然后一头栽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不再出声。
姜离站在原地,手中的果盘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恢复成那张清冷平静的面容。
她将果盘放在书桌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深夜十一点半。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漆黑的校园。远处的钟楼指针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林婉儿在她床上翻来覆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始终没有再开口。
姜离回到床边,坐下,翻开黑色皮质笔记本。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测试通过。伪装等级:优。
合上笔记本,她戴上耳机,播放了一段白噪音。
黑暗中,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心跳回归正常节奏。
在这座充满谎言与暴力的学校里,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也必须学会在黑暗中跳舞。
而今晚,舞步才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