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潮退。街上人拿了刮刀和布袋往河滩去,走得很急,谁也不说话。

“望舒,我想问一下,东边那个灯座,究竟为什么空着啊?”
菲洛皱着眉,手摩挲着下巴。

“留着。”

“留给谁啊?”
北林挠了挠头,不明白为什么要留着,还有要留给谁。
望舒推开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夜里小月醒了两次。第二次醒的时候,她想起望舒那句话——灯要看好,三年里别让它灭。
她披上衣服,往东边走去。
老周家的门没闩。屋里点着盏小灯,孙女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出了印子。
那盏新点的灯还放在桌上,火苗比白天高了一截,颜色也变了,白天是黄的,现在竟然变成了蓝色。
小月悄声的凑近到灯前,罩子里那个字是她亲手写的,没有变。
可火里竟然有人在说话。
虽然小月不认识老周,但她肯定里面说话的人不是老周,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听着感觉像是隔着一层水一样朦胧。

“……十七。”
停了一下。

“一。”
小月听清说的内容,不自觉后退半步,撞在了门框上。她慌张跑回客栈,将睡梦中的美星摇醒。
美星听到小月的话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去了。
她扑到老周家的桌前,手按在罩子上,指节捏的泛白。
“之江。”

“之江,真的是你吗?你在里面吗?”

灯里的声音一直没停,又数到十七时,以为它会再次从一数到十七,结果忽然换了一句,说得很慢,像在跟谁交代一件早早说好的事一样。

“我答应过某位大小姐……再也不让她……”
火苗一晃。蓝光消退,火又变回黄色。
门外也传来脚步声,小月和美星明显慌乱的靠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两人害怕的紧闭双眼。
等到外面没有动静了,美星才睁开一只眼睛,看见是望舒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盏空灯,美星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小月,让她睁开眼睛。

“这盏灯里的名字不是他的。意味着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美星猛地抬头,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望舒,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这盏灯本该装的是老周。”

“可现在这里面多了一个人。两个名字烧一根芯,这根芯就烧不到三年,三个月就会烧完了。”
“那这该怎么办?”

听见望舒的话,美星瞬间慌了,她害怕三个月后之江就会彻底消失。
“之江他连身体都没有。他在我面前变成光芒一点一点消失了,我根本抓不到他。”

小月担心的安抚着美星,又看向望舒,希望他能想到解决办法。毕竟她们来这里就是为了之江。
望舒接受到了小月的求救眼神,但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他只能把现在大致的情况告诉给两人。

“他现在没有身体,自然就会往有火有光的地方去。”
“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有光有火,之江就会来我这里吗。”

望舒看着她点了点头。

“对。”
美星看着灯芯,心中升起坚定。
“那我举着火光,就站在这儿,他来了我就抱住他。”


“抱住谁啊,美星。”
美星和小月疑惑的望向外面,发现来人是菲洛和北林。
屋里安静了一瞬,桌上那盏小灯照着小女孩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还趴着,睡得沉,脸下面那张纸还湿了一块。
北林见状伸手把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扶正罩子,怕谁说话带出的风把火吹灭
“我可以发出光,要不然让我来。”

小月这才想起自己还可以发出光芒,她瞬间开心的看着美星,大家听见小月的话都一同看向小月。
小月伸出手,掌心那层白光立刻浮上来,很薄,照不亮桌子,只够照见她自己那五根手指。
“这样就可以了吧?”

小月期盼的眼神望着望舒,望舒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什……什么意思啊?”

望舒这句话有点把小月吓到了,她不由得有些紧张。

“这条滩上只要是没被接走的名字,会全往你身上来。”

“你站着不动,一夜就会装满。”
“装满会怎么样?”

菲洛站在美星旁边,听着感觉不太妙。
望舒又没回答菲洛的话。
“装满会怎么样?”

菲洛又问一遍,声音低了些,紧皱着眉,美星她们知道菲洛这是生气了。
“你这人,怎么一到要命的地方就不说话。”

望舒叹了叹气。

“装满会沉。名字都是有分量的。一个两个不觉得,但几十个压上来人就走不动了。走不动的人,等潮一涨,就会留在滩上。”
美星这段话听明白了,就是让小月一命换一命。

“不行。”
小月看着她,有几分劝的意味。

“我说不行!”
美星一把把小月抱在怀里,语气哽咽。

“大家来到这里找之江,不是来拿小月你换他的。”
望舒站在小月和美星面前。

“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北林激动的上前一步,美星也止住哭声,一起看向望舒。

“下滩。”

“潮退到底的时候,名字都在沙上。只要有人在滩上喊它的名字,它就会跟着回去。”
“可是要喊谁的名字呢?”


“喊老周的。”

“把多出来的那个挤出去。喊的人得知道那个名字,一路喊,不能停,也不能应。”

“不能应什么?”

“不能应叫你的人。”

“滩上会有人叫你。你不应,它就只是声音。你一应,它就跟着你回来了。”
“我去吧。”


“喊名字的只能一个人。”

“多一个人,名字就会分不清该跟谁走。”
“那我自己去就好了。”


“不行!美星,万一你有危险怎么办?”
北林也走到美星面前,劝着开口。

“对啊,美星,你就听菲洛的吧。”
望舒看了一眼小月。

“你可以来。”

“但你不能露出光。”
小月和美星对视一眼,高兴的点了点头,和美星笑着手拉手。
“太好啦!菲洛,这下我和小月两个人去,你和北林就能放心了吧~”


“小月,你记得把手揣进袖子里别拿出来。”
望舒说完便往外走。美星和小月让菲洛北林回去等消息,快步跟上了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