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晚风遇初逢

“我生于风雨，见过他的光，却没有能力留住任何一样。"

第一章 盛夏晚风遇初逢

六月的夏意浓稠得化不开，聒噪的蝉鸣盘踞在老城区的每一棵梧桐树上，热浪滚滚，闷得人心里发沉。

老式居民楼的窗户敞开着，热风裹挟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钻进来，吹得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叶子鱼端端正正坐在客厅老旧的沙发上，背脊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拘谨的单薄。

今天奶奶要去邻村处理亲戚的琐事，来回要大半天，放心不下独自在家的她，特意将她托付给大伯照看。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大伯家，却是她最手足无措的一次。

她自小跟着奶奶长大。

父母在她懵懂年纪就彻底破裂、各奔东西，婚姻的残局里，没有人记得顾及她这个多余的孩子。父亲冷漠寡情，母亲深陷抑郁自顾不暇，偌大的人世间，奶奶是她唯一的避风港，是她全部的底气和归宿。

常年缺爱、缺陪伴、缺安稳的日子，磨出了她怯懦又敏感的性子。

她习惯安静、习惯懂事、习惯不添麻烦，更习惯把所有低落、委屈和翻涌的情绪全部藏好。外人看见的叶子鱼，永远温顺、腼腆、不爱争抢，像株安静生长的野草。

可没人知道，这株看似温顺安静的野草，心里常年压着一片化不开的阴云。

中度抑郁缠了她很久，悄悄啃噬着她的情绪和活力。她学会了伪装，学会在所有人面前扬起温和的笑，把深夜里无声崩溃、偷偷落泪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空荡的房间安静得有些压抑。

叶子鱼垂着眸，指尖轻轻蜷缩，落在裤腿上，她早早辍学，脱离了喧嚣的校园生活，和同龄人的人生早已脱节。

别人的十七岁，是试卷、操场、并肩同行的伙伴和看得见的未来。

她的十七岁，只有一成不变的安静、无人倾诉的心事，和永远隐隐作痛的过往。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大伯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阳光顺着门框倾泻而入，落在两人身上，衬得少年意气干净又明亮，和这间老旧沉闷的屋子格格不入，也瞬间晃进了叶子鱼沉寂的世界。

走在前面的少年是宋不语。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身形挺拔，眉眼清隽利落，黑发被夏日的风吹得微乱。不同于同龄人毛躁的少年气，他身上带着一种格外沉稳松弛的气质。

他是旁人眼里标准的天之骄子。

家境和睦优渥，成绩常年稳居年级榜首，前路坦荡光明，人生一路顺风坦荡。他偶尔会打趣逗乐，看着有些调皮，却分寸感极佳，从不会让人难堪，鲜活、明亮、顺遂，是叶子鱼从未触碰过的人生模样。

跟在身侧的季天瑜性格截然相反，性子外向热忱，眉眼带笑，浑身透着朝气。他热爱篮球和游戏，成绩中上，踏踏实实备战高考，日子热烈又鲜活。待人温柔细心，厨艺极好，是很会照顾人的性格。

“今天来我家写会儿作业。”大伯一边换鞋，一边随口解释，随后看向拘谨坐着的女孩，介绍道，“这是我侄女，叶子鱼，在这儿待一下午，你们不用拘谨。”

两个少年的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叶子鱼的心跳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眼，飞快地对视一瞬，又慌张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耳根悄无声息染上浅红色

她太胆小了。

面对这般耀眼鲜活的同龄人，她骨子里的自卑无处躲藏。泥泞、灰暗、一无所有的自己，在他们干净明亮的青春面前，渺小又狼狈。

季天瑜性格爽朗，率先笑着打招呼：“依旧你哥，季天瑜！”

少年的声音干净温暖，没有半分疏离和轻视。

叶子鱼抿了抿唇，声音细弱轻柔：“你好。”

一旁的宋不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鲜活热闹的女孩，却第一次遇见这样安静到近乎透明的人。

她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说话、不喧闹，连呼吸都轻轻的，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落寞，安静得让人心底莫名发疼。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好奇、心软，轻轻落在宋不语心底。

他看着女孩单薄的肩背，看着她始终垂着的眼眸，看着她小心翼翼、怯生生的模样，心底莫名多了几分留意。

这份留意很轻、很淡，只是少年一时的恻然，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大伯去厨房忙活，季天瑜拿出习题册伏案刷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宋不语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落在细碎的阳光里，安静又好看。

盛夏的风穿过窗户，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动屋内的空气。

叶子鱼依旧坐在原地，没有乱动。

她恪守着陌生人做客的分寸，手脚都放得规矩，不敢随意走动，不敢触碰屋里的任何物件，看人脸色的日子，让她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懂事和拘谨，她怕自己多做一步，就是打扰，就是添麻烦。

屋内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规律又单调，填满了闷热的午后。

季天瑜做题格外专注，偶尔遇到卡壳的题目，会偏头低声和宋不语讨论两句，少年清朗的低语声短暂划破寂静，很快又恢复安静。

宋不语大多时候只是淡淡应声，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三两句话就能点透解题思路，他做题很快，翻页从容，丝毫不见吃力，妥妥的优等生姿态。

他偶尔抬眼，视线会不经意扫过沙发的方向。

叶子鱼就维持着一个姿势，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老旧的院墙，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线条很软，下颌线单薄，整个人安静得几乎快要融进昏暗的墙角里。

他心里单纯的好奇。

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活泼，哪怕安静，也不会这般带着沉郁的寡言，她像是习惯性把自己封闭起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热闹和声响，在自己的小世界当中。

觉得这个女生太过安静看着有些孤单，季大伯端着两杯凉白开走出来，分别放在两个少年的桌前，又单独给叶子鱼递了一杯温水。

“小鱼，别拘束哈，渴了就喝，想看电视就自己开”大伯温和叮嘱。

叶子鱼连忙轻轻点头，小声道了句：“谢谢大伯。”

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

宋不语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演算题目，心底依旧平淡，只是下意识记住了她过分温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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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依旧无休止地响着，日光慢慢偏移，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闷热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带着夏日独有的燥热。

叶子鱼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贴着杯壁，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许 。

她看着桌前认真刷题的两个少年。

他们的未来是清晰的、滚烫的、充满希望的高考、大学、崭新的人生，一条条明亮的路铺在眼前，等着他们奔赴。

而她的前路是一片迷雾，没有学业，没有归宿，没有可以期盼的未来，唯一的依靠只有年迈的奶奶，她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她不羡慕，只是有些茫然。

茫然自己这辈子，是不是永远都困在这样灰暗平淡、不见光亮的日子里。

半个多小时过去，季天瑜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随口转头搭话：“小鱼，你不无聊吗？要不要开电视看看？”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叶子鱼微微一怔，连忙回过神，轻轻摇头：“我不无聊。”

她还是不敢放松，依旧拘谨。

季天瑜看着她过于腼腆的样子，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那你要是待着闷，随时说哈。”

少年的善意直白又坦荡，简简单单，没有半点同情的刻意，却让叶子鱼心底微微一暖。

一旁的宋不语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听着两人的对话。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往前挪，窗外的日头渐渐往西斜，燥热稍稍褪去了几分。

桌上刷题的两个人中途短暂歇了口气。季天瑜往后一靠，抻了抻僵硬的脖颈，随手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天天刷题，头都大了。”他随口吐槽了一句，侧过头看向沙发上安静坐着的叶子鱼，这才想起还没跟宋不语说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了，忘了跟你，小鱼是我表妹。”

宋不语闻言抬了下眼，了然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大伯会特意把她安置在家里，原来是自家亲戚。之前那一点淡淡的好奇顿时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没再多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

在他眼里，这就是季天瑜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的表妹而已。

大伯这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刚洗好的一盘桃子，放到茶几中间。

“歇会儿吧，吃点水果。”

季天瑜立马起身走过去，拿了两个桃子，递了一个给宋不语，又拿了一个递给叶子鱼。

“尝尝，刚洗干净的。”

叶子鱼连忙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果皮，小声道谢。她捧着桃子没有立刻下口，只是放在腿上。长久以来的谨慎已经刻进骨子里，哪怕知道这里是表哥的家，她依旧放不开。

宋不语咬了一口桃子，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叶子鱼一眼，见她拘谨地捧着水果，连动作都小心翼翼，心里只是想着，这女孩实在太过内向。

出于朋友兼兄长一样的心态，他随口宽慰了一句：“不用那么紧绷，既然是天瑜的表妹，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话说得很坦荡，没有半分别的意味，只是一句普通的客套劝慰。

叶子鱼抬起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轻轻“嗯”了一声，心里的紧绷稍稍松了一丝，却也没能完全放下。她做不到像季天瑜那样自在随性。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了几句，大多是季天瑜在主导话题，聊学校里的琐事、即将到来的高三，聊堆积如山的试卷。宋不语偶尔接两句话，言语简洁冷静。叶子鱼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单答上一两句。

闲谈间隙，季天瑜无意识提起班上一个女生，说对方数学课总是找他聊天，经常找他请教题目，还总给他带小零食。只是少年随口的一桩日常小事，说完就翻了篇，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有叶子鱼安静听着。

时间慢慢流逝，天色越来越柔和。

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奶奶如约过来接叶子鱼了。推开门的时候，老人微微扶了一下门框，胸口浅浅起伏，额角布着一层薄汗，走这一路似乎耗掉了她不少力气。

“奶奶。”叶子鱼立刻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伸手稳稳扶住奶奶的胳膊。

“今天没给大伯添麻烦吧？”奶奶喘了两口气，脸上扯出温和的笑意，跟屋里的人寒暄。

“小鱼乖得很，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大伯笑着回话。

奶奶和大伯寒暄的间隙，叶子鱼兜里老旧的手机震了两下。她掏出来点亮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老朋友发来的闲聊消息。她盯着那几行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才慢慢敲字回复。

这件小事一闪而过，旁边两个少年都没有留意到她瞬间低落的神色。

告别之前，季天瑜主动提议：“以后要是奶奶有事走不开，你就过来这边待着也行，反正我和不语经常在家写题。”

叶子鱼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分别前，几个人互相加了微信。宋不语只是顺着季天瑜的提议，加上了好友。在他看来，多一个朋友、天瑜的表妹，以后偶尔能搭把手照看一下。

走出居民楼，傍晚微凉的风迎面吹过来。叶子鱼搀扶着奶奶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奶奶走得很慢，一路上时不时轻轻咳嗽两声，只是她自己只当是年纪大了累着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乖孙，今天在大伯家还好吗？”奶奶侧过头问她。

“嗯，挺好的，表哥还有他朋友人都很好。”叶子鱼缓缓低声回答。

夕阳把两人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向那条老旧僻静的巷子。

回到那个小小的家里，一开门就是熟悉的冷清。没有多余的人声，只有老旧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叶子鱼放下东西，主动去厨房烧热水，给奶奶倒了一杯。

日子好像暂时安稳，可细碎的麻烦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

没过两天，一桩不大不小的烦心事就找上了门。父亲打来一通电话，语气生硬地跟奶奶要钱，言语间满是算计，丝毫没有过问叶子鱼最近过得好不好。老人在电话里跟他争执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板凳上久久沉默，脸色很难看。

叶子鱼站在房门后面，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只是心口还是沉甸甸地往下坠。她躲回自己的小屋，坐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她没有主动给任何人发消息。

她知道自己好不容易认识了两个不错的朋友，可那些属于家里一地鸡毛的烂摊子，她并不想拿去打扰他们。

她只能一个人静静扛下所有的烦躁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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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大伯家里。

季天瑜正趴在桌上跟宋不语吐槽刚刚那通家里打来的电话，感慨亲戚之间的各种纠葛。宋不语一边翻着复习资料，一边安静听着。

“小鱼家里好像事挺多的。”季天瑜叹了一口气。

宋不语指尖顿了顿，只是平静开口：“能帮的我们适当搭把手就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