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一旁,心口发紧。我早料到岐山的风波躲不开,却不曾想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逼着温情温宁和一众族人离开安稳的山坳。方才案桌上那似花又似野草的模样,一瞬间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破晓的天光刚撕开山林间的薄雾,山坳里便已经忙碌起来。
温情带着随行的族人清点药囊、包扎草药,将银针、伤药一一稳妥收进布包。她反复斟酌随行名单,只挑了几名体魄强健、熟稔药理的族人,山坳里的老弱孩童全都被安排留下,而我,也在留下的名单之中。
收拾妥当,吱~来人推开门。我抬头看去,手里还拿着刚收拾好的两三件衣服“姐姐?”看这情况她是特意寻到我,指尖轻轻落在我的肩头,语气温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就留在山坳,跟着阿婆他们一同等候。前路去往岐山,吉凶难料,一路车马劳顿,并不适合你。”
不行啊,这我得去啊不然你们可怎么办?
看这情况,估计文温情也不会让我去,没关系,我有办法。
温惜垂着眼应下,面上装作顺从的模样,心底却已经打定了主意。我清楚她是护着我,可一想到她与温宁一行人要独自踏入岐山那龙潭虎穴,我实在无法安心独自留在这片山坳之中。
待到队伍动身,一行人跟在温晁的修士身后,沿着山道渐渐走远。山坳里留守的族人忙着收拾屋舍,无人留意到我简单裹了件外衣,悄悄绕到山林的侧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跟在了队伍后方,借树木的阴影掩藏身形。
山路崎岖难行,一路翻过山岭,脚下尽是碎石与丛生的野草。我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望着队伍的背影,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连行了大半日,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温晁下令队伍停下歇脚。我躲在灌木丛之后,正稍稍松一口气,抬眼却撞见一道沉静的目光直直望向我藏身的方向——是温情。
原来赶路途中她始终留心清点人数,察觉到似有微弱的脚步声尾随,一路留意身后动静,终究发现了躲在树丛间的我。
温情快步走到灌木丛前,眉峰轻轻蹙起,眼底藏着几分无奈:“我明明嘱咐了你留在山坳,怎么还是跟上来了。”
完蛋了,被发现了。
温惜只好扭扭捏捏的从灌木之后走出来,低声道:“我放不下你们,我,我,我会煎药,我会熬药的,姐姐我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温情抬眼望了一眼不远处已经面露不耐的温晁与一众温氏修士,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命人将温惜送回山坳,只是郑重叮嘱:“既然已经跟上,往后赶路之时,你便贴在我们一行人内侧,万万不可靠近温晁手下的修士,凡事紧跟着我或是温宁,切莫独自乱跑。”
“嘻嘻,好的都听温姐姐的。”
一旁的温宁看见温惜,颔首笑笑,往后特意留出一个位置,方便温惜走在队伍中间,避开外侧锋利的山石与温氏修士的视线。
温惜,小布跑过去,可高兴了“感谢温宁哥,哈哈。”
短暂歇息过后,队伍再度启程。往后的路途愈发难行,山道愈发陡峭,偶尔要穿过布满荆棘的林地。一路之上温晁的手下时时出言催促,态度蛮横,稍有停顿便厉声呵斥。温情始终面色沉静,一边照看随行疲惫的族人,一边时不时回头确认我是否跟得上,看见我脚步踉跄时,便会放慢脚步等一等我。
风穿过连绵的群山,前路漫漫,没有人知晓抵达岐山之后等待着众人的将会是什么。我跟在队伍之中,心底不由得感到一丝不安,前路的凶险,似乎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沉重。
山路漫长,一连数日都在不停赶路。温晁与手下修士本可御剑飞驰,却不愿等候,只勒令我们这支医者队伍徒步跟上,一行人大多没有高深修为,还要背负沉重的药囊,行进速度本就缓慢,遇上荆棘陡坡便更耗力气。
中途歇脚的时候,温情一刻也闲不下来。她先逐一查看随行族人的腿脚,替被荆棘划伤脚踝的人敷上草药,仔细包扎伤口;看见有人口干乏力,便分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与清水,轻声叮嘱大家小口进食,不可一次饮得太急。
温晁断断续续一直在催吐促,一众修士骑着马。族人们只能徒步,带着药囊药箱,走得慢,温晁还不肯放慢太多,一路不停催促。
温惜也没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学着平日里跟着她采药打下手的模样,帮着整理散开的药包、分拣剩余的草药碎末,将包扎用的布条理顺卷好,送到每一个需要的族人手里。温情瞥见我忙碌的身影,眼底浮起一丝柔和,抽空走到我身侧,伸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辛苦你了,若是累了便先坐下休息,不必硬撑。”
夜里露宿林间,山风带着凉意。她察觉到我衣衫单薄,悄悄将一件厚实的外衫递到我的手上,轻声嘱咐我裹紧,提防夜里着凉。这段赶路的时光,没有温晁一行人高声呵斥的时候,族人们互相帮扶。
翻过最后一重连绵的山岭,巍峨的不夜仙都完整出现在眼前。
守在山门的温氏修士将我们一行人拦下,核验过后,便领着我们去往一处偏侧的库房,捧出一叠叠崭新的衣袍。底色为素白,衣摆与袖口绣着张扬艳红的温氏太阳纹章,正是岐山温氏的制式道袍。
领头的修士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入了不夜仙都,便要遵从温氏规矩,所有人都换上这件衣袍,不得再穿原本的衣衫。”
温情指尖微微一顿,没有出言争辩,只是默默接过属于自己那一件。我与其余族人也依次接过,心底隐隐抵触这件印着温氏印记的衣裳,却只能听从命令换上。
好衣袍之后,温氏修士引着我们穿过层层回廊,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落门前。院落不大,几间木屋相连,院内有一口古井与几株老树,远离不夜仙都最核心的大殿。
“往后你们一行人,便在此处落脚等候传唤,没有允许,不可随意踏出这个院落。”修士丢下一句话,转身便离开了。
院门合上的声响落下,方才赶路路上那份难得的温馨,像是一瞬间被隔在了门外。我低头看向身上白衣之上刺目的红色温氏纹章,好像从踏进这扇院门开始,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安。
指尖抚过衣料上鲜红的温氏太阳纹,布料还算平整,可那抹赤色烙印落在素白衣衫之上,瞧着格外扎眼。一行人默默将换下来的旧衣衫叠好收进包袱里,谁都没有多言,心底都清楚,踏入此地之后,一举一动都不再由自己做主。
院落不大,三间木屋分别安置众人,屋内陈设简单,仅有木板搭成的卧榻与一张木桌。我们一同动手简单收拾居所,温情仔细检查屋舍四周的门窗,确认没有隐患;随行的族人将药箱整齐摆在屋角,清点一路剩下的草药;我则弯腰清扫地面散落的尘土,又到井边打了凉水,分给大家净手擦脸,一路赶路沾在皮肤上的尘土终于得以洗去。
忙完这一阵,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猛地涌了上来。众人便趁着暂无传唤的空隙,各自寻地方歇下。
温惜靠坐在屋外院落里的老树根上,晚风穿过院墙,带来远处不夜仙都隐约的灯火喧嚣。温情收拾完药册,也走到我院边,挨着我缓缓坐下,神色比赶路时松弛了几分,只是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总算可以稍稍喘一口气。”她轻声开口,目光望向院墙上紧闭的木门,“只是切莫放松警惕,温氏随时都有可能传召我们前去诊治伤者。”
我点点头,往她身侧靠了靠:“方才一路奔波,你也累坏了,快歇一会吧。”
她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一旁的温宁安静坐在台阶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药囊,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其余族人有的倚在廊边闭目养神,有的低声说着山坳里留守亲人的近况,言语之间满是惦念。
一夜安稳浅眠。
许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院里的温氏族人皆是沉沉睡去,院落里静得只剩风吹老树的簌簌轻响。不夜仙都远处彻夜不熄的灯火透过院墙缝隙漏进来一点点微光,落在窗沿上,明明灭灭。我们一身素白温氏衣袍,安静栖身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我睡得不算沉,心底始终悬着一丝不安,浅浅闭着眼,警觉着周遭的动静。
翌日天刚蒙蒙亮,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院外忽然传来了清晰、沉重的靴子脚步声。
节奏规整,带着温氏修士独有的冷硬傲慢,绝非寻常杂役。
我瞬间惊醒,猛地坐起身,来不及揉去惺忪睡意,快步推门走出屋舍。
院中其他族人尚且未醒,唯有温情的房门应声而开。
她亦是醒得极早,一身白衫红纹衬得眉目清冷沉静,半扎的高马尾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已然收拾妥当,随时待命。
门外立着两名面生的温氏侍卫,神色肃穆,刻意压低了声音——他们心中谨记,此番是温晁亲口吩咐,要悄无声息地带温情前去医治伤员,万万不可张扬。二人本打算速去速回,不多生枝节。
“温情,随我们走。有重伤之人,需你秘密诊治,不得声张,即刻动身。”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绷紧。
我紧紧贴着我的门,指甲扒在门上似乎要给门来上狠狠的一击。
不好,那么快就要开始去医治伤员了吗?
我心头一紧,想也没想,立刻快步走到温情身侧,抬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袖,坚定道:“我跟你一起去。”
两名侍卫当即蹙眉,抬手阻拦,语气冰冷强硬:“不行。上头只传唤温情一人,此地诊治为机密事宜,闲杂人等不得跟随。”
“我不是闲杂人等。”我不肯退让分毫。
场面瞬间僵持住。
温情垂眸看了眼我紧紧攥着她衣袖的手,眼底掠过一抹温和的护意,随即抬眼看向那两名面色不耐的侍卫,语气平静却有分量,稳稳替我解围:
“二位通融一下,她是我妹妹。自小随我学医,常年帮我打理药草、辅理诊症,手脚稳妥细致。此次是秘密治伤,人手短缺,她能帮我递药、包扎、照看器具,于诊治大有裨益,不会碍事,更不会乱言乱看。”
两名侍卫相互对视一眼,心底暗自思忖:本来就只是温晁吩咐秘密寻医者疗伤,重点是保证医者能治好伤员,多带一个懂药理的帮手,想来也无妨,只要看好不让她四处乱闯便够了,没必要在此处僵持耽误时间。
几番权衡,他们终究松了口。
“既如此,速随我们来。切记,沿途禁言,这可是温氏家主亲自带回来的人,入内之后谨守规矩,不许多窥多问。若是闹出乱子,你们二人都担不起。”
温情微微颔首,侧身回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安抚,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走吧。”
呼,太好了,这我必须得去看看是谁。
我心头一松,立刻紧跟在她身侧。
二人白衣染着细碎的红纹,一前一后,跟着侍卫的脚步,走出了我们暂住的僻静小院,踏入了这座步步皆是规矩、处处藏着凶险的不夜仙都深处。
沿着曲折僻静的长廊走了许久,侍卫在一扇厚重木门之前停下,推开门示意我们入内。
这一间房十分封闭,窗扉都被厚布帘紧紧遮住,只靠着屋角几盏油灯提供光亮,空间倒是颇为宽敞,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屋子中央摆放一张宽大木榻,榻上静静躺着一名男子,双目紧闭,毫无清醒的意识,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身上好几处伤口还渗着暗红的血。
心底轰然一响——这个时间段温若寒救回来要大费周章去救治的男人只能是温逐流,那个人人闻风丧胆的化丹手。
巨大的震惊与慌乱瞬间攫住了我,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害怕,指尖都悄悄攥紧了衣料。可我牢牢记得此刻身处不夜仙都,半分失态都可能招来祸端,只能死死稳住心神,面上竭力维持平静,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温情缓步走到榻边,屈膝俯身,指尖轻搭在他腕脉之上,又仔细检视各处伤口,神情专注冷静,看不出丝毫波澜。片刻之后,她直起身,向一旁等候的侍卫说明伤势,条理清晰地报出药材名目,定下药方。
“这些药材煎成汤药,一日三回喂下,才能稳住他体内受损的经脉。”
侍卫记下药方,告知可以前往就近的灶房煎药,叮嘱我们尽快办妥,便守在了房门外。
温情转头看向我,眼神轻轻示意,语气压低:“走,随我去灶间熬药。”
我压下心底仍旧翻涌的惊悸,跟上她的脚步,一同离开了这间封闭的疗伤房间。方才榻上那张脸反复在脑海浮现,我心中思绪纷乱:没想到,我竟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温逐流不过他现在应该是刚被救回来,现在还是有人性的。
去往灶房的路上,长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我们两人踏过石板的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温氏修士巡守的隐约动静。直到踏入空阔的灶间,四下没有旁人,方才紧绷的氛围才稍稍松了些许。
灶房里堆放着干柴与陶罐,墙角摆放着不少存放草药的木匣。温情先将方才定下的药材一一分拣出来,动作熟练沉稳,抬眼便看见我神色仍旧有些恍惚。
“方才诊伤之时,你心神不稳。”她摸摸我的头,蹲下整理药草,低声开口,语气轻柔,“可是被伤员的伤势吓到了?”
我捏着一片干枯的草药叶片,迟疑片刻,没有说出我知晓他往后身份这件秘事,只是轻轻摇头:“伤看着很重,我从未见过这样重的经脉损伤,一时有些慌神。”
温情指尖顿了顿,了然地点头,将药材分批放入陶药罐之中:“他经脉受创凶险,好在救治还算及时,只是后续调养极耗心力。熬药最讲究火候,不能大火猛烧,要以文火慢慢煨着,药效方能缓缓渗出来。”
她说着便引我上前,教我照看灶下的柴火,维持恰到好处的火势。我依言照做,目光望着灶内跳动的火苗,脑海里仍旧反复浮现木榻上赵竹流昏迷的模样。
我心底暗自思索:如今他还是逍遥散修,尚未彻底沦为温晁身边那名冷血的温逐流。命运的分叉口就摆在眼前,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泄露半分未来的走向,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做好熬药这份分内之事。
陶罐之中的药香渐渐升腾开来,苦涩的药味漫满整间灶房。温情时不时掀开罐盖,察看汤药的色泽,低声与我说着药材的药性,刻意放缓语速,一点点平复我纷乱的心绪。
“记住,熬药之时最忌分心,一旦火候失当,整副方子便会大打折扣。”
“嗯,我晓得。”我收回飘散的思绪,专心盯着灶火。
药罐咕嘟咕嘟低声翻滚,苦涩的气息缠绕着我们,我心里清楚,这一碗将要熬成的汤药,正在推着温逐流向属于他的命运走去。2